六合历史开奖记录-六合在线网-六合开奖现场开奖记录

六合历史开奖记录新增了好友列表名片框功能,六合在线网那么你也可以马上成为其中的一员,欢迎您光临六合开奖现场开奖记录,提供最新最热门的中文版单机游戏下载。

濒临危难,雨雪霏霏

2019-09-17 19:54栏目:六合小说
TAG:

商鞅是日夜兼程赶到商於的。 秦孝公留给莹玉的密令,使商鞅猛然想到了一件事——秦公会不会对商於郡守也有特殊安排?以秦孝公的思虑周密,这是完全可能的。反复思忖,商鞅决意到商於封地弄个明白,安顿好这最后一个可能生乱的隐患之地。商鞅明白,咸阳局势正在微妙混浊的当口,他随时都有可能陷入危境,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快处置好这件事。因为有了这个念头,在商山峡谷安顿好军营大事后,商鞅对莹玉秘密叮嘱了一番,便带着荆南向商於封地飞马兼程去了。 商山地区的十余县,在商鞅变法之前统称为商於之地。商鞅变法开始设置郡县,商於之地便成为一郡,郡守治所设在丹水上游谷地的商县城内。自商於之地成为自己的封地,商鞅只来过一次。在他的心目中,这个“商君”只是个爵位封号,封地仅仅是个象征而已。新法规定的三成赋税、一座封邑城堡、名义上的领地巡视权,他都一概放弃。不收赋税,不建封邑,不要丝毫治权。所有这些,他上次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正因为这块“封地”上没有自己的封邑城堡,他就象在任何郡县处置公务一样,直截了当的进了郡守府。 天色刚刚过午,商於郡守惊喜得擦拭着汗水迎了出来,“商於郡守樗里疾,参见商君!”商鞅笑道:“樗里疾啊,一头汗水,刚巡视回来么?”樗里疾生得又黑又矮,胖乎乎一团,兴冲冲道:“正要禀报商君呢,我刚刚从封邑回来,造得很好呢,想必商君已经去过了吧。稍时为商君洗尘之后,樗里疾再陪商君去封邑休憩。不远,就二三十里,放马就到……” 商鞅觉得不对味儿,眉头一拧,“停停停,你说的是何封邑啊?” 樗里疾惊讶笑道:“商君的封邑啊!商於乃商君封地,岂有别个封邑?” 商鞅面色陡变,“本君封邑?何人所建?” “我,樗里疾,亲自监造。商君,不满意?”樗里疾有些紧张,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儿。 商鞅啼笑皆非,“我问你,谁让你建造的封邑?是你自己的主意么?” 樗里疾顿时明白了过来,长吁一口气,躬身道:“商君且入座,上茶!樗里疾取一样东西商君看。”说罢便鸭子一般摇摆着跑向后庭院,片刻后双手捧着一个铁匣子出来,恭恭敬敬的放在商鞅案头,又恭恭敬敬的用一支长长的钥匙打开铁匣,取出一支铜管,拧开管帽儿,抽出一卷布书,双手捧到商鞅面前。 商鞅看着樗里疾煞有介事的样子,又气又笑,接过布书展开一瞄,不禁愣怔 着商於郡守樗里疾立即建造商君封邑。无论商君为官为民,此封邑与商於封地均属商君恒产,无论何人不得剥夺。此诏书由商於郡守执存,证于后代君主。秦公嬴渠梁二十四年。 “这诏书,何时颁发与你?” “禀报商君,先君巡视函谷关时派特使飞马急送,其时下官正在外县,特使赶到外县,亲自交到樗里疾手中的。” “县令们知晓么?” “事涉封地各县,樗里疾当作密件宣谕县令,严令不得泄露。” 商鞅沉思有顷断然道:“立即飞马下令,各县令务必于今夜子时前,赶到郡守府。” “商君有所不知,”樗里疾皱着眉头,“山路崎岖,不能放马,往日再紧急的公事,县令们都得两日会齐……好吧,樗里疾遵命。”说罢急急摇摆着鸭步布置去了。 匆匆用过了“午饭”,已经是太阳偏西。中夜之前县令们肯定到不齐了,左右半日空闲,商鞅便让樗里疾领着自己去看封邑城堡。出得城池放马一阵,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丹水河谷最险要的一片山地。这里的山地很奇特,山峰虽不是险峻奇绝,也没有陇西那种莽莽苍苍的大峡谷,但却是山山相连,一道道连接山峰的“山梁”便构成了比山峰还要惊险的奇观! 商君封邑就建在最宽的一道山梁上。远远看去,一座四面高墙的府邸孤悬两山之间,山梁两头各有一座小寨防,还真是一个小小的金城汤池!再看四周,左手山峰飞瀑流泉,右手山峰溪流淙淙,山间林木葱茏,谷风习习,白云悠悠。置身其中,当真令人物我两忘!不说山水景色,单从实用处看,取水方便,柴薪不愁,也确实是一处极佳的居处。 商鞅却是大皱眉头,“这座封邑,花去了多少钱财?” “商於府库的一半赋税。商於官民都说建造得太小了呢。” 商鞅四面打量,“樗里疾啊,这座封邑扼守要冲,改成兵营要塞,倒是适得其所呢。” “差矣差矣,”樗里疾连连摇头,黑面团脸做肃然正色,“禀商君,樗里疾不才,亦有耿耿襟怀,岂可将先君护贤之心做了流水?” 商鞅看着樗里疾的黑脸通红,不禁噗的笑了出来,“先君护贤?你这黑子想得出!” “山野庶民都能嗅出味儿来呢,商君又何须自蔽?”樗里疾竟是不避忌讳。 商鞅看看樗里疾,知道这个黑胖子鸭步极有才具,生性正直诙谐,是郡守县令中难得的人才。听他话音,他一定觉察到了什么,商於官民可能也有诸多议论。商鞅本想问明,也想斥责樗里疾一番,严令他安定商於。可是沉吟之间,开口却变成了沉重的自责,“一个人功劳再大,能有国家安定、庶民康宁要紧?你说,新法废除了旧式封地,我岂能坐拥封邑,率先乱法,失信于天下?” “商君之意,不要,这,封邑了?”樗里疾惊讶得结巴起来。 “非但不要这封邑,我还要将先君密令收回去。” “差矣差矣,商君万万不可呀。这,这不是自绝后路么……” “不要说了!”商鞅骤然变色,“樗里疾,新君有大义,秦国不会出乱子!” 樗里疾愣怔着鼓了鼓嘴巴,想说什么又生生憋了回去…… 突闻马蹄如雨,郡将疾驰而来,滚鞍下马,紧张的在樗里疾耳边匆匆低语。樗里疾脸色陡变,将郡将拉到一边低声询问。 商鞅笑道:“樗里疾,有紧急公务么?” 樗里疾脸色胀红,骤然间大汗淋漓,拜倒在地,“商君……” 商鞅觉得樗里疾神色有异,微微一笑,“是否国君召我?” 樗里疾哽咽了,“商君,国君密令,要缉拿于你……” 商鞅哈哈大笑,“樗里疾啊樗里疾,你也算能臣干员,如何忒般死板?拿吧,见了国君我自会辩白清楚,莫要担心也。” 樗里疾霍然起身,“不。樗里疾若做此事,莫说自己良心不依,商於百姓要是知晓,非生吃了我不可。商君,走,我有办法!” 商鞅厉声道:“樗里疾,少安毋躁!” 正在这时,几名县令飞马赶到,见了商鞅一齐拜倒,神色分外紧张。樗里疾高声问:“你们是否也接到了密令?”县令们纷纷说是。正说话间,商城方向火把连天,老百姓们蜂拥而来!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商於民众愤怒了。山民特有的执着悍勇使他们忘记了一切顾忌,赶来看望保护他们的“恩公”。在商於百姓心目中,商於属于商君,商君也属于商於,商君在自己的地盘出事,还有天理良心么? 山梁川道涌动着火把的河流,“商君不能走——!”“打死狗官——!”“谁敢动商君,剥了谁的皮!”连绵不断的怒吼声山鸣谷应。 樗里疾却嘿嘿嘿笑了,“商君,你说这样子,我等能拿你么?” 片刻之间,火把涌到了封邑前的山梁上,顷刻便围住了郡守县令们!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嘶声喊道:“谁?谁要拿商君?说!” 樗里疾连忙打拱笑道:“父老兄弟们,我等也是保护商君的。商君在这里!” 人们听说商君在此安然无恙,不禁一阵狂热的欢呼。老人们率先跪倒,“商於子民参见商君——!”火把海洋也呼啦啦跪倒,赤膊壮汉们高喊:“国君坏良心!商於人反了——!”人海呼应怒吼着,“昏君害恩公!跟商君反了!”“商於人只做商君子民!” 站在火把海洋中,商鞅眉头紧皱,热泪盈眶。他一个一个的扶起了各乡的老人,向他们深深一躬,对最前边一位老人高声道:“老人家,让我给大家说几句话吧。” 老人举手高呼:“禁声——!听商君训示——!” 呼啸纷乱的火把海洋渐渐平息下来。商鞅走上了一座土丘,向民众拱手环礼一周,“父老兄弟姐妹们,商鞅永生铭感商於民众的相知大恩。日月昭昭,民心如鉴,商鞅此生足矣!但请父老兄弟姐妹们,务必听我一言,商鞅当年入秦变法,就是为了民众富庶,秦国强盛。秦国变法才短短二十余年,温饱足矣,富庶尚远。当此之时,国脉脆弱,经不起动荡生乱。商鞅若留在商於苟安一世,或与父老们反叛,秦国都必然大乱!商鞅一人,死不足惜,商於十余县的生计出路,都必将毁于一旦!不知多少人要流血,多少家园要毁灭?整个秦国,也会在动荡中被山东六国吞灭!父老兄弟姐妹们,秦国人的血,要流在杀敌战场上,不能流在自相残杀的内乱中!再说,我回到咸阳,一定会辩说明白,成为无罪之身。那时侯,商鞅就回到商於来隐居,永远住在这片大山里,死在这块土地上……恳请父老兄弟姐妹们,回家去吧,商鞅不会有事。我要即刻回咸阳面君,不要为我担心了。” 商於的老百姓们哭了,就象无边无际的大山林海在秋风中呜咽。 老人们跪倒了,火把海洋跪倒了,“商君大恩大德,商於子民永世不忘……” 商鞅生平第一次肃然跪地,泪水夺眶而出,“父老们,商鞅纵死,灵魂也会回到商於来的……” 火把海洋艰难的缓慢的,终于散去了。 樗里疾和县令们要送商鞅出山,商鞅坚执的回绝了。 三更时分,商鞅和荆南飞马出山,一个时辰便到了峣关外的大道。这里有两条官道,东南沿丹水河谷直达武关,西北沿灞水下行,直达秦川。商鞅在岔道口勒马,挥鞭遥指东南官道,“荆南啊,你不要跟我回咸阳了,到崤山去吧。”荆南哇哇大叫,拼命摇头,锵然拔剑搁在了脖颈上——誓死不从!商鞅叹息一声,“荆南,你乃忠义之士,我岂不知?要你去崤山,是为我办最要紧的一件大事:告诉白雪他们,千万不要来咸阳,让她们赶快离开崤山,到齐国去,将儿子最好送到墨子大师那里。咸阳事了,我会来找她们的……荆南,去吧。” “噢嗬——!”一声,荆南大哭,下马向商鞅深深一拜,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粗重的哭声在风中隐隐传来,商鞅的心不禁猛烈的一抖。 这里到咸阳不过三百里左右,快马疾驰,五更天便可到咸阳。然商鞅大事已了,心中松弛,想到人困马乏的紧赶到咸阳也未必能立即见到新君嬴驷,不若找个客栈,歇息到天亮再上路。思谋定了,便感到一阵倦意袭了上来,打了个粗重的哈欠,走马向关城外风灯高挑的客栈而来。到得门前,商鞅下马嘭嘭拍门。 大门拉开,一个黑色长衫者走了出来,“客官,投宿?” 商鞅默默点头。 “客官,请出具照身帖一观。”黑长衫边说边打着哈欠。 商鞅笑了,“照身帖?什么物事啊?” 黑长衫骤然来神,瞪大眼睛侃侃起来,“嘿嘿嘿,看模样你倒象个官人,如何连照身帖都毋晓得?听好了,一方竹板,粘一方皮纸,画着你的头像,写着你的职事,盖着官府方方的大印。明白了?秦国新法,没有照身帖啊,不能住店!” 商鞅恍然,但他从来没有过私事独行,哪里准备得照身帖?不禁笑道:“忒严苛了嘛,但住一晚,天亮启程,又有何妨?” “严苛?”黑长衫冷笑,“你是个山东士子吧,懂甚来?我大秦国,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凭甚来?奸人坏人他没处躲藏啊!不严苛,国能治好么?亏你还是个士子,先到官府办好照身帖,再出来游学,啊。” 商鞅倒是钦佩这个店东的认真,着实道:“我便是商君。随身没带照身帖。” 黑长衫骤然一惊,瞪大眼睛绕着这个白长衫转了一圈,上下反复打量,陡然指着他的鼻子,“看你倒蛮气派的,如何是个失心疯?这商君,也假冒得么?有朝一日啊,等你真做了商君,我再想想让你住不住?只怕那时啊,还是不行!啊哈哈哈哈哈……走吧走吧,我看你是有病,走夜路去吧,好在我大秦国路上没有强盗。”说罢,黑长衫瞥了他一眼,走进门去咣当将大门关了! 商鞅愣怔半日,苦笑摇头,便索性在官道上漫步缓行,边走边想,突然间仰天大笑不能遏止。是啊,为何不笑呢?新法如此深入庶民之心,也不枉了二十多年心血。自己制定的法令,自己都要受制,象蚕?作茧自缚?却缚得心里塌实——法令能超越权力,意味着这种法令有无上的权威和深厚的根基。要想废除新法,便等于要将秦国的民心根基与民生框架彻底粉碎。谁有此等倒行逆施的胆量? 猛然,商鞅想起了老师,想起了王屋山里那个白发皓首慈和严厉的老人。老师啊老师,学生遵守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使法家学说立下了一块无比坚实的根基。可是,你老人家的名字,却永远的隐在了学生的身影背后。假若商鞅隐退了,一定来拜望那座简朴的山洞与小小的茅屋,与老师长长的盘桓,一起在永无边际的学问大海里徜徉…… 漫漫长路在纷飞的思绪中竟然出奇的短暂,倏忽之间,天已经亮了。 秋天的太阳红彤彤的爬上了东方的山塬,葱茏的秦川原野挂着薄薄的晨霜,清新极了。主政以来,商鞅再也没有时间一个人在旷野里体味“大清早”的曙光、空旷、寂静与辽远。今日竟有孤身漫步,在秦川原野迎来第一缕朝霞的遇合,竟依稀回到了少年时代的晨练时光,商鞅感到分外的轻松舒畅。 突然,原本跟在他身后沓沓游荡的赤风驹仰天嘶鸣,冲到商鞅面前人立而起! 商鞅拍拍马颈,“赤风驹啊,如此清晨美景,你却急得何来啊?”赤风驹蹭着商鞅,兀自长鸣不已。蓦然,商鞅听到一阵隐隐雷声,分明是有马队疾驰而来!商鞅笑道:“好,我们走,看看何人来了?”翻身上马,赤风驹长嘶一声,大展四蹄飞向咸阳。 片刻之间,便见前方尘土大起,黑旗招展,显然是大军上道。赤风驹奋力飞驰,作势要越过大军侧翼。商鞅却紧急勒缰,赤风驹奋力长嘶,在大道中间人立起来,硬生生停住!几乎同时,迎面马队也在一阵尖锐的号声中骤然勒马,停在了五六丈之外。当先却是宫门右将与一个面具人! 右将遥遥拱手,“禀报商君,末将奉命行事,实有难言之隐,容我于商君说明……” 黑纱蒙面者大喝:“无须多言!奉国君手令缉拿罪犯,商鞅还不下马受缚!” 商鞅哈哈大笑,扬鞭直指,“公孙贾么?只可惜你不配拿我。” 公孙贾咬牙切齿,“商鞅国贼,人人得而诛之,公孙贾何以不配?” “公孙贾,你逃刑残民,流言惑国,多年未得明正典刑。今日竟公然露面,在本君面前亵渎秦国法令,算你正刑之日到了。”商鞅勒马当道,白衣飘飘,将士们看得一片肃然。 公孙贾嘶声大笑,一把扯下面具!那张丑陋可怖的脸使右将与骑士们一阵惊讶骚动,马队竟不由自主的沓沓后退几步,将公孙贾一个人撩在了商鞅对面。公孙贾全然不觉,摇着面具冷笑道:“商鞅,看看这张脸,就知道公孙贾的深仇大恨何其深也。我恨不能杀你一万次!你商鞅唯知刑治于人,最终却要被刑治,商君做何感慨呢?” “青史有鉴,刑刑不一。公孙贾犯法处刑,遗臭万年。商鞅为国赴死,千古不朽。不知燕雀鸿鹄之高下,公孙贾竟枉称饱学之士,端的无耻之尤!” 公孙贾大喝一声,“来人!将你送到牢狱,再与你理论不迟——拿下商鞅!” 三千马队的方阵却一片肃静,无一人应声。公孙贾正在惊恐尴尬之际,商鞅突然间从高大神骏的赤风驹上飞身跃起,好似一只白色大鹏从天而降,将公孙贾从马上提起,向空中骤然推出!公孙贾身体方在空中展开,一道炫目的剑光已在空中绕成巨大的光环,只听一声惨叫,公孙贾的人头从空中滚落到右将马前! 商鞅平稳落地,“请右将军将人犯首级交廷尉府,验明结案。” 马队方阵一片低声喝彩,哄嗡骚动。 商鞅转身,双手背后,“右将军,来吧。”

一场千古罕见的暴雪湮没了秦川。 秦人谚云:秋后不退暑,二十四个火老虎。谁能想到,火老虎还在当头,滚滚沉雷便不断在天空炸开,硕大的雪花从天空密匝匝涌下,便弥漫了山水,湮灭了原野。那无边的嘭嘭嚓嚓之声从天际深处生发出来,直是连绵战鼓,敲打得人心颤。雄视关中的咸阳城四门箭楼,顷刻间便陷入了茫茫雪雾之中。九里多宽的渭水河面本来还是碧波滚滚,半个时辰中竟被暴雪封塞成了一马平川!泾水、灞水、酆水、浐水、滈水、潏水、洛水,竟全部在顿饭辰光雪雕玉封。巍巍南山,苍苍北阪,也尽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帐幔覆盖。倏忽半日,竟是鸟兽归巢,行人绝道,天地间一片混沌飞扬的白色,整个世界都被无边的风雪吞没了! 渭水南岸,却有一支黑色马队,正在茫茫雪雾之中向南疾行。 惊雷闪电,暴雪压顶扑面!这支马队却依然保持着整肃的部伍,不徐不疾的走马行进,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马队护卫着一辆黑色篷车,在无边雪幕中越过灞水,爬上蓝田塬,便徐徐没入了被秦人称为“南山”的连绵群峰。奇怪的是,马队一进南山口,骇人的连天暴雪竟变做了纷纷扬扬的鹅毛飞舞,马队所必须经过的峡谷险道上,也只积了薄薄一层冰雪,竟是不影响马队篷车的行进。爬上南山主峰时,莽莽苍苍的青山绿水竟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影影绰绰的显了出来。 一座雄峻的主峰在连绵群山中突兀拔起,于苍茫天地间生发出一片巍巍霸气!这便是南山主峰,大河长江的分水岭。由此向南向北,都是堕入尘寰的长长的下山道。在这般雨雪天气中,寻常商旅与行人车马,是不敢走这南山主峰峡谷道的。仅是这段十里长的坡道,就足以令行者变色止步了。这支马队便也在峰顶停了下来,一个黑色斗篷者跳下马,回首了望笼罩在无边雪幕中的混沌秦川,不禁扑地跪倒,对天便是三拜,又霍然站起,转身高声命令:“二十人下马护车!下山路滑,千万小心了——!” “郡守,我们去哪里?”马队前一个精瘦的将领嘶哑着声音问。 “大蟒岭——”黑斗篷马鞭向东南遥遥一指,“明日午时前,务必到达!” “嗨!”将领答应一声,立即翻身下马,唰啦一声便撕下铁甲鳞片下的衣袖,大喊一声:“弟兄们,裹住车轮,莫使打滑!”已经下马的二十个骑士,立即撕下各自衣袖,开始包裹车轮。 “山甲,用这个!”郡守胳膊一扬,一领黑斗篷便向那个精瘦将领飞了过去。 “郡守,这可不行!你要受风寒的。”精瘦的山甲又将斗篷掷了回来。 “嘿嘿,有何不行?”郡守说着下马,将斗篷三两下撕成布片,“你舍得前军副将不做,我樗里疾便舍不得一件斗篷?来,包结实,只要商君不受惊……”说着已是语声哽咽了。 “郡守……”山甲脸上一抹,甩出一把泪水汗水雪水,嘶哑的喊了一声:“弟兄们,小心了!商君回家要平安!” “将军放心!商於有商君,打断骨头连着筋!”士兵们一片吼叫,齐刷刷分做两边拥住了车轮。后边数十名骑士也全部下马,用两根大绳连环拴住马镫,再拽住车厢,骑士们便牵住战马,竟是要连排倒退着下坡。 山甲一甩令旗:“小心!下坡——!” “嗨——哟!下坡了哟!莫打滑哟!”随着缓慢沉重的号子,篷车倒退着向山坡慢慢滑下。大约用了一个时辰的工夫,在步卒与马队的前扛后拉下,篷车方才缓缓的滑下了长长的山坡,湮没在纷纷扬扬的雪雾中。经过一昼夜奔波驰驱,次日将近正午时分,马队终于到达了险峻奇绝的大蟒岭。 大雪已住,红日初出,崇山峻岭间竟是一片洁白晶莹。 遥遥看去,这大蟒岭大体上是一片南北走向的山峰,北接桃林高地,东接崤山群峰,南边数十里便是秦国要塞武关,直是一条逶迤盘旋的龙蛇,商於人便呼之为大蟒岭。这片山地虽然不算十分隐秘,但却是临近武关、崤山的边界山地,要出秦国可算得十分便当。商於郡守樗里疾与商於望族的老族长们秘密计议,便决意将商君与白雪的遗骨安葬在这里;其中深意,便是秦国一旦有变,商君遗体便能迅速转移。 强悍倔强的商於山民们,一直为当初没有能保护住商君痛悔不已,如今要安葬保护商君遗骨,竟是官民一体万众一心,没有丝毫的犹豫。所有从商於山地走出去闯世事的商於子弟们,无论从戎的兵将,还是从政的吏员,都义无返顾的将商君看成了商於大山的“自己人”,商君的归宿理当属于商於!做了名臣封地的庶民,便将封主看做至高无上的圣贤,这是春秋战国以来久远的大义传统。自然,更深的根基在于,商君对秦国有无上功勋,对穷困的商於有再造之恩,却又从来无求于封地丝毫。如此封主,商於人如何不刻骨铭心?上天将商於赐予了商君,就是将商君的危难沉浮托付给了商於子民,商君临难,商於人若袖手旁观,天下大义何存?商於人颜面何存?那个做了前军副将的山甲,就是昔日商君在栎阳南市徙木立信时的扛木少年。正是这个山甲,带了一百名商於子弟兵从函谷关秘密赶到咸阳刑场,要在刑场抢尸,发誓将商君遗骨运回商山。与此同时,在咸阳为官为吏为商的商於人也纷纷走动,秘密联络,私相筹钱,打制了坚固的篷车,准备为商君收尸。 在渭水大刑场,商於郡守樗里疾与商於族长们竟是与这两股商於“乡党”不期而遇,一个眼神,三股力量便凑到了一起,不消片刻,便迅速秘密的计议停当! 行刑即将结束之际,秋雷暴雪骤然降临!监刑官员们还在手足无措的时刻,商於人以他们特有的精明算计,三方配合,从无数要为商君收尸的力量中捷足先登,抢走了散落在刑场草地的商君尸骨,也抢走了白雪的遗体,干净利落得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拉下!及至甘龙、杜挚与孟西白们一片惊呼,寻觅商君遗体以“验明正身”时,商於人的马队已经消失在茫茫雪雾之中了。 商於人的神速隐秘干净利落,让侯嬴率领的富有秘密行动传统的白氏门客们惊叹不已。他们是要将商鞅白雪的遗骨运送回魏国,安葬在安邑涑水河谷的白氏墓地,以利用白圭的巨大声望,保护商君夫妇的墓地不遭破坏。侯嬴虽然想到了秦人绝不会让商鞅暴尸街头,但也以为,在甚嚣尘上的反变法声浪中,秦国即或有人行动,也是颇为顾忌,岂能有他以商君“亲属”名义公然行动来得快捷?没有想到,商於人竟然在如此混乱的人海中有如此神奇的快速行动!惊怔之中,侯嬴得知了这股抢尸者是商於人,便感慨的长吁一声,命令白氏门客们停止了行动。 咸阳刑场还有另外一股要秘密收尸的力量,这便是玄奇率领的墨家弟子。玄奇在陈仓河谷安顿好虚弱昏迷的莹玉之后,便与身边的十多名少年弟子开始筹划安葬商鞅与白雪。以墨家弟子的训练有素,本当稳妥办成。但在人山人海的刑场上,在惊雷暴雪的混乱中,玄奇的十几个人便显得力不从心。刚刚挤挨到刑台附近,玄奇便眼见一队骑士围住了刑车,一群精壮的黑衣人呼啸而至,飞奔着捡拾散落的尸骨,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问一个老人,得知这是商於人的行动,玄奇便放弃抢尸,率领弟子直奔商於大山来了。 千山万豁的大蟒岭中,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孤峰,商於人叫她孤云峰。 寻常时日,总有一片白云缠绕在这座孤云峰的半山腰,谁也没看见过这孤云峰究竟有多高?有多险?此时大雪初晴,红日高照,孤云峰云雾尽收,便清亮亮的显露了出来。遥遥看去,一柄长剑直刺青天,又恰似银装素裹的长发仙女,亭亭玉立在万仞群山。峰顶一片皑皑白雪,几株苍松翠柏,在阳光下竟是分外高洁;接近峰颠处却生出一片小小的岩石平台,挂下了一帘晶莹透亮的冰瀑,直伸向了幽幽谷底。 这里,便是商於人为商君白雪选择的墓地。 樗里疾与十三县令并数十名老族长,为了商君安葬,却是大费了心思。按照传统礼法,商君当以公侯国葬待之;如今商君蒙冤,身受极刑,国葬礼遇夫复何求?反复计议,商於人便决意按照山民最古老最隆重的礼仪来安葬商君。原先,人们想到的,只是将商君遗体神圣的安葬在绵绵大山的隐秘地带,却没有想到,会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为商君殉情而死!白雪在刑场徇情剖腹,血染法场,使商於人和千千万万老秦人一样热血沸腾,唏嘘不已。再度计议便一拍即和,商於人决然要用“悬棺大贞”来安葬商君夫妇! 在这崇山峻岭之中,山民们有一种古老的习俗——对那些生死相许有口皆碑的忠烈殉情者,将他们的遗骨安葬在高高的山峰,称之为“悬棺大贞”;悬棺者,安葬之方式也。大贞者,生者对死者之定位也。凡被悬棺安葬的死者,都被山民们尊为圣洁之神,受到人们世世代代的景仰。商君极心为民,是尊神,是法圣,更是成就忠贞痴爱的高洁名士,理当葬以“悬棺大贞”,理当受到民众最为隆重最为久远的祭祀。 正午时分,从四野山乡赶来的民众已经聚集在四面山头,摆好了各自带来的祭品,遥遥眺望着雪白苍翠的孤云峰。由商於十三县遴选出来的一百三十六名精于攀岩的药农子弟,在精瘦的前军副将山甲的指挥下,一锤一凿的打成了通向孤峰平台的一道山梯。药农子弟们上到平台,在岩缝松柏上结好了十多条粗大的麻绳。 一声号令,大绳齐唰唰沉到山根。 山根下早已经整治平坦。樗里疾率领十三县令与数十名白发苍苍的老族长,正在两名巫师指点下,恭敬庄重的对商君夫妇举行入殓仪式。 中间空地的一张大案上香烟缭绕,系着红绫的牛头、羊头、猪头整齐排列。这是最隆重的三牲祭礼。寻常山民即或是祭拜祖先天地,也不舍得用这三牲祭品的。祭案前,是一口打造得非同寻常的大型双葬棺木。说它非同寻常,一则是用材柏木,二则是三重棺椁,三则是棺椁外的保护装饰层竟然用了“水兕之革”——水牛皮! 按照古礼,这都是有违礼法的僭越。棺木用材,礼仪规定是“尊者用大材,卑者用小材”。具体说,天子用柏木,诸侯用松木,士与寻常官吏用杂木。如今,商於人给商君用的竟然是柏木!棺椁规定照样严格。就实用性说,“棺”是直接装尸体的木器,“椁”则是棺外的套层。棺外套椁,礼仪规定是天子四重,诸侯三重,大夫二重,士一重。而今商君棺外三重椁,竟是与诸侯同礼!棺椁外的保护与涂彩装饰,只有天子可以用“水兕之革”,其他诸侯贵族只能用不同等级的丝织品,或其他低等皮革了。商於人却根本不理会这些烦琐的礼仪,山乡多水田,不缺水牛,为何不用?如此安排之下,本来就很大的双葬棺木,摆在那里更是华贵显赫,竟是不亚于王室葬礼的声势! “置冰——!”棺椁安顿就绪,一名红衣巫师高宣了下一道入殓程式。 四个老人上前,小心翼翼的将山岩上凿下的四箱干冰,稳妥的安放在棺材四角。这叫“置冰”,即尸体旁放置冰块,也有极为严格的礼法讲究。冰块来之不易,王室与诸侯均有一个叫“凌人”的作坊,专门职司治冰用冰;只有贵族尸体可用冰块降温,而且盛冰的器具、冰块的大小,均以死者品级之高低与死时的气温而定。商於人不理会这些,采来了孤云峰冰瀑上那几乎永远不化的干冰,又用上好的蓝田玉石雕成方匣,将干冰盛入,端的是人间极致,虽天子也无以做到。 装好干冰,巫师便仔细的将商君尸骨拼装起来,并且神奇的为尸骨穿上了白丝长衫,戴上了高高的白玉冠,再覆盖了一件白色的斗篷。那名白发苍苍的红衣女巫师,将白雪尸体仔细的擦拭洁净,装扮得栩栩如生,而后便将她与商君并排入棺。按照礼法,入棺之后本来要在棺中放置“殓服”若干套。春秋时期,死者无论尊卑,“殓服寿衣”至少需要十九套。战国之世葬礼大大简化,但基本的程式也还都保留着,这棺中放置“殓服”,就是必须的不能简化的一道葬礼程式。然则恰恰是这一点,商於人大感为难。商於没有大商人,最好的衣服也就是郡守县令的官服了,然则品级太低,与商君身份大不相合;以庶民寻常衣物入棺吧,多倒是多,只是商於人心中不忍。反复计议,一时间竟是束手无策。 樗里疾思忖有顷,断然下令:“商君非俗人,心敬礼敬可也,无须拘泥,往下走吧。” 白发苍苍的巫师一举木剑,便要招魂。招魂之后,盖棺殓成,棺椁就不能再打开了。 正在此时,山道一声高喊:“且慢盖棺——!”话音落点,马蹄如雨,一队长衫骑士在场外滚鞍下马!一个须发灰白的中年汉子匆匆走到樗里疾面前,拱手高声道:“白氏总执事侯嬴,特来为商君白姑娘送上葬礼殓服!” 樗里疾长吁一声,“天意呀天意……敢问义士,殓服几何?” “殓服四十八套,均为白姑娘生前为商君所置。” 场中官民顿时一片感慨唏嘘。此时又闻马蹄声响,一个蒙面女子领着一队少年下马,走进场中道:“樗里大人,奉莹玉公主之命,特来为商君白姑娘送葬,带来殓服三十套,均为二人常用衣物。” 樗里疾大为感慨,向二人深深一躬,“二位大贤,非但解我商於之难,商君夫妇地下有知,也当安息九泉矣!来,入殓服!” 两个巫师恭敬的接过一个个衣包,仔细平整的摆放在棺木之内。 一时稳妥,老巫师举剑向天,长声呼唤:“商君归来兮——!三生为神——!” 女巫接着举剑长呼:“夫人归来兮——!三世圣女——!” 反复呼唤中,巨大的棺椁被披麻戴孝的工匠们轰然合盖,砰砰钉封了。 樗里疾捧起一坛清酒,缓缓的洒到棺前,跪地长拜:“商君,白姑娘,你们安心的去吧,商於子民永远守护着你们的魂灵……” 白茫茫人群便全体跪倒了,四面山头竟是哭声大起,山鸣谷应间天地为之悲怆。 “商君白姑娘,升天了——,起——!” 粗大的绳索伸直了,孤云峰平台上传来整齐的号子声,巨大的合葬棺椁稳稳升起。专门守侯在山腰石梯上的药农子弟们伸直了手中的木杈,稳稳的顶住了棺椁,使其始终在距离山体两三尺外缓缓上升。数不清的陶埙竹篪,便吹起了激越悲壮的秦风送葬曲。

商鞅去商於视察了,没有见到漂泊归来的太子嬴驷。 自从封为商君,商鞅就接连收到商於县令们的“请商君督导书”,并一次次的呈来商於百姓的万民书,请求向商君府缴纳封地赋税。商鞅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主持变法,最主要的大法之一,便是实行郡县制。这郡县制的前提和基础,便是彻底废除分封割地的贵族世袭制。只是虑及秦国实际状况,才做出了变通,保留了“封地”这种最高封赏形式,却也将爵主与封地的关联最大限度的淡化,明确规定爵主对封地没有治权,更没有征收赋税的权力。实际上,就是将“封地”仅仅作为一种国君封赏的最高名义而保留下来。这一点,商鞅心里最清楚。作为变法强国的策划者与推行者,他获得了国君的最高封号,也获得了与封号相匹配的十三县封地。商鞅也很坦然的接受了封号封地,这是因为他很清楚,这只是国家功臣的最高名号,而不是实际领地。在“奖励军功,奖励农耕”成为国家激励朝野的最有力法令时,自己若第一个坚决推辞爵位奖励,还有谁敢心安理得的接受国家赐封? 那样做,虚伪的道义将逐渐淹没法制的严明,秦国朝野又会被弄得无所适从。作为彻底的法家,卫鞅最厌恶那种“有功惜赏,有罪施仁”的迂腐国策,那是熄灭坚刚、滋生懦弱的温吞水。他非常自觉、非常明确的在秦国实行重奖重罚,有功不惜赏,有罪不施仁,法行如山,朝野一体。商鞅坚信,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激励人们为国立功的勇气与激情,才能最大限度的抑制、摧毁人们本性中潜藏的犯罪恶欲。这正是他反复向吏员们说的“大仁不仁”的道理,也是他坚决反对儒家“仁政”的根本点。在法制推行中,商鞅反复向各郡县官署申明,不许庶民“辞赏”!畏赏者必畏死;不敢坦然接受应得的荣誉与爵位,也必然不会在国家危难时勇敢赴死。这就是商鞅对“辞赏”者的定论。 惟其如此,商鞅如何能自己辞赏?法令不允许,他自己的性格也不允许。 如今,郡县官吏和商於百姓似乎忘记了新法本意。他们对商君变法感恩戴德,以为商君封地当之无愧,庶民百姓向恩人功臣缴纳赋税天经地义,甚至求之不得。这种眼看就要席卷秦国的“善民潮”,使商鞅感到了深深不安。他没有来得及等候秦孝公回来,就带着荆南和十名铁甲骑士赶赴商於了。 他们没有走南山沣水入商於的那条路,而从蓝田塬翻过,进入了商於。 当年,商鞅曾从这条路进入商於山地查勘,知道这一带是商於最穷困的地方。他想沿途看看,穷商於究竟变化有多大?时当仲秋,一上蓝田塬,便见树木葱茏的山头夹着大片金黄的豆田谷田伸展到山野尽头。山坡河谷,到处可见星星点点的身影,时而可闻农夫悠长高亢的山歌。显然,农家已经开始秋收了。商鞅一路走马了望,眼睛不觉湿润了。当年人迹罕至的荒山秃岭,二十年间变成了林木满山豆谷茶的丰裕山乡,当真是倏忽间桑田沧海,令人感慨万端。翻过蓝田塬进入丹水谷地,当年的羊肠小道已经大大拓宽,成了可错开两车的宽阔官道。在山腰官道上鸟瞰河谷,绿树谷田包裹着一个又一个村庄,炊烟袅袅,牛羊哞咩,不须相问,也是安居乐业丰饶小康的景象。绕过峣关,向东南便进入了通向商於郡的官道。 忽然,迎面驶来长长一串牛车,大约有二十余辆之多,每辆车上都装着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庶民缴粮么?不到时候嘛。商旅路过?如何乘马押车的却象一个黑衣小吏?商於郡向咸阳运粮么?国府没有下令调商於之粮啊。商鞅觉得奇怪,便向荆南瞥了一眼。荆南会意,立马当道,拦住牛车。车队中间的押车黑衣人看见,纵马驰来,高声呵斥,“光天化日,何人敢拦官车?不怕新法治罪么?”荆南向道边商鞅一拱手,又向押车人比划着伸手做请。 押车小吏向道旁一看,滚鞍下马拜倒在地,“在下商於小吏,不知商君驾到,万望恕罪。”商鞅淡淡道:“你起来。我问你,这粮车要去何处?做何用?”小吏拱手答道:“回商君,小人奉命押粮五千斛,到商县黑林沟赈灾。”商鞅大奇,沉声道:“风调雨顺,又正当秋收,何来赈灾之说?”小吏急忙回答:“回商君,黑林沟并非天灾,乃,乃人祸。我县令念其对变法有功,已经救济两年了。”商鞅冷冷道:“距黑林沟尚有多远?”小吏指着前方山口,“回商君,不到十五里,进了山口就是。” 商鞅略一思忖,“我和你一起去黑林沟。”转身向卫士将领下令,“立即带我令牌,着商於县令即刻赶赴黑林沟。” “遵命!”卫士将领飞驰而去。 牛车队走得很慢,刚刚进得山口,商於县令就带着几名吏员飞骑赶来。商鞅勒住马缰,阴沉着脸听完了商於县令结结巴巴的叙述,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凉意。 黑林沟是变法以来秦国最为有名的村庄之一,和郿县的白村一样,朝野皆知。所不同的是,白村是关中腹地秦国老贵族的农家支脉,以多事闻名。黑林沟却是穷山野岭的隶农新村,以勤耕守法多受官府激赏而闻名。变法前十年,黑林沟不足五十户人家,便有六家获得爵位,五家公士爵,一家造士爵。在整个秦国,黑林沟是争得“农事爵”最多的村子。村正黑九,更是秦国万余个村正中唯一获得造士爵的一个,其赫赫声名可想而知。商鞅当年查勘秦国的时候,黑林沟已经逃亡得只剩下十多户人家了。太子嬴驷隐名游学在这里的时候,黑林沟正是蓬蓬勃勃的红火时期。商鞅作为统摄国政的大良造,对黑林沟的每一次授爵,都激动得心潮起伏感慨万端。在他的内心,黑林沟就是秦国变法激励民众的活生生的楷模!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功勋村庄,竟能在三五年之中变成了一个饥饿村? 据商於县令说,黑林沟的变化正是从村正黑九开始的。黑九将唯一一个儿子送到了军中,渴望他为国立功光耀门庭。谁能想到,憨厚朴实的黑茅还没有来得及上战场,就在新军训练中失足掉下悬崖摔死了!噩耗传来,黑九夫妇没有哭叫,没有眼泪,连官府的抚恤金都坚决辞掉了。官府乡民没有不敬佩黑九夫妇知事明理的,商於县令还给黑九赐了一副“大义高风”的铜匾。谁知从那以后,黑九性情大变,酗酒成性,竟在村里造了一个酿酒坊,经常拉一拨光棍或后生饮得大醉熏熏。慢慢的,黑林沟的人就变懒了,变馋了,荒芜了田庄,荒废了公事。开初,乡民与郡县官署感念黑九往昔好处,都替他兜着包着,想他一定能回心转意振作起来。可是年复一年,黑九却如同泡在酒里一般,整天醉醺醺的游荡哭笑,没有疯,也没有傻,就是不务正业。三五年下来,黑林沟的穷人越来越多,又回到了老样子,一片荒凉破败。许多村民想逃往他乡,又畏惧新法的脱籍罪,想逃往楚国,又怕被关口捉回来以叛逃罪斩首。万般无奈,只有在村中苦守。商於县令本是韩国的一个儒家士子,素有仁政爱民之心,不忍看黑林沟人忍饥受寒,便从县库里拨出粮食救济黑林沟,恰恰在第三年让商鞅碰上了。 “为何不上报国府?”商鞅没有一点儿表情。 县令连连拭汗,“回商君,下官以为一村事小,就,就擅自做主了。” “三年,共用官粮多少?” “回商君,一万三千斛,折金百镒之多。商於没有动用国府军粮。” “可曾想过,如此做违背新法?”商鞅突然严厉起来。 县令本来就慌乱,此时更是手足无措,期期艾艾道:“法,不,不违天理。官府赈灾,乃,乃天道仁政,与法似,似有通融处。” 商鞅冷冷道:“进村吧。看看你的天道仁政。” 押车小吏和商鞅卫队已经将村人传唤到打谷场。往昔秋收时堆满谷草垛的大场,如今却是荒草丛生。村人衣衫褴褛的蜷缩在一起,个个面黄肌瘦,男人酒气薰天,女人蓬头垢面,场中弥漫着一种穷困潦倒的穷酸与绝望气息。 商鞅凌厉的目光扫视着猥琐的人群,“谁是黑九?走出来!” 黑糊糊的人群中摇出一个气喘吁吁的汉子,白发苍苍,臃肿肥胖,粗大的鼻头上生满红红的显眼的酒糟,浓浓的酒意加上懵懂的恐惧,胀红的脸上大汗淋漓,在这群青黄干瘪的人群中显得突兀怪诞。他踉踉跄跄的走到前面,噗嗵跪倒,深深低下头,兀自喘着粗气,一句话也不说。 商鞅厌恶的皱着眉头,“你是村正黑九?造士爵?” 黑九还是喘气点头,没有出声。 “是你首开恶习,常年聚酒,耗尽村民粟谷,荒芜了千亩良田?” 黑九喘气更粗更重,却只是频频点头。 “官府赈济之后,你反倒愈加懒惰,带着全村吃官粮?” 黑九依旧只是点头,汗珠却已经滴滴答答掉到了地上。 商鞅冷冷问:“诸位村民父老,你等对黑九所为,可有辩解?” “哇——!”的一声,人群竟是捶胸顿足放声痛哭,无尽的羞惭使他们抬不起头,说不起话。商於县令和吏员、卫士都忍不住心酸低头。只有黑九没有哭,就象一段木头一样跪在那里。 商鞅厉声喝道:“不许哭嚎!都站起来!” 村民们骤然禁声,惊恐的望着冷冰冰的商鞅,又不由自主的深深低下头。 商鞅冷冷道:“秦国法令,不容二出,执法不避贵贱,法外永不施恩。此等道理,二十年来朝野皆知。奖励耕战,惩治疲惰,乃秦国新法之根本。黑林沟村正黑九,怠于职守,放纵恶欲,致使富裕勤耕之村,沦为饥荒穷困,罪不可赦。来人,将黑九押起,就地正法!” 铁甲卫士轰然应命,将肥胖臃肿的黑九猛然架起。村民们惊恐得睁大了眼睛,突然一齐跪倒哭喊:“大人,饶恕村正,让他改过自新吧——” “立即正法!”商鞅厉声一喝,头也不回。 四名卫士将黑九押到了场边石磙旁。黑九嘶声大喊:“黑九该死!黑林沟子孙们,不要学黑九啊!”便将粗壮的头颅伸到了石磙顶上。卫士剑光一闪,一颗白头滚下,鲜血喷出丈余之外! 场中村民脸色煞白,鸦雀无声,如在梦魇中一般。 “黑九啊!你等我——!”突然,一个蓬头垢面的白发老女人哭嚎着从人群中冲出,抱住黑九的尸体,猛然一头撞上石磙!满面鲜血的老女人费力的笑了一下,嘴唇蠕动着想说一句什么,终于未能说出,便趴在黑九胸前去了。 “黑嫂——!好黑嫂啊——!”顷刻间男女老幼放声痛哭,一齐跪倒在地,向老女人的尸体叩头。显然,他们对黑九的死,远远不如对老女人的死感到震撼悲伤! 商鞅转过身子,背对着悲伤哭泣的人群,紧紧咬着牙关。商鞅蓦然想起,当年他第一次踏进商於的穷山恶水时,黑嫂还是个活泼天真的村姑少女,黑九还是个憨厚朴实的愣后生,他们俩的相爱,是这个穷乡僻壤的美丽神话。就在商鞅要离开这个村子时,他们大婚了。他们很穷,可是他们对好日子却充满了憧憬。商鞅记得,他当时送了这对新婚夫妻十枚铁钱,活泼天真的黑姑还为他唱了一支山歌,说他这个“过路先生”是他们俩的福星!后来,为了暗中保护嬴驷,商鞅曾派荆南多次到商於黑林沟暗访,知道了黑九夫妇已经是深受山民拥戴的好村正,是秦国村正的一颗耀眼的亮星了!谁能想到,今日竟是自己亲自将黑九斩首了,那个贤良能干聪慧爽朗几乎有恩于每一个路人和村民的黑嫂也去了。她如何知道,他便是当年那个“过路先生”啊……商鞅感到心头阵阵疼痛,一股热泪竟是夺眶而出! 但商鞅没有心软,在满场痛哭声中,他猛然转过身来厉声道:“将商於县令押起来!” 村民们猛然止住了哭声,惊恐的看着商鞅,茫然不知所措。 商鞅冷冷道:“商於县令疏于督导,使民怠惰;又滥施仁政,触犯新法,开秦国新政之恶例,实为不赦之罪!为正国法,以戒恶习,将商於县令,就地正法!” 商鞅冷峻的宣判刚一落点,黑林沟村民们轰然跪倒一片,“大人啊,县令是好人哪!饶了他这一次吧。”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叩头哭求,“大人,县令有恩于黑林沟,让我们死吧,我等愿意替县令服刑啊!” 商鞅大袖一挥,“法不容情,即刻行刑。” 商於县令已经面色灰白的瘫吊在铁甲卫士的臂膊上,嘶声大叫,“千古之下,何有仁政受刑之荒诞律法?商君,你甘做酷吏,青史遗臭么?!” 商鞅冷笑,“没有你这迂腐之极的仁政,何来黑林沟之恶性怠惰?身为执法命官,不思唯法是从,却苟且于沽名钓誉,实为法制大堤之蚁穴。秦国官吏皆如你等,法制大堤岂不自溃?国家富强,商鞅何惧酷吏之名?行刑!” 剑光一闪,又一颗人头落地!这是第二颗秦国县令的人头。黑林沟村民们第一次亲眼看见,赫赫县令竟然与庶人一样被大刑斩首,惊恐得毛发皆张,大汗淋漓,大张着嘴巴却没有一点儿声音。 商鞅对黑衣小吏下令,“你且留在黑林沟,带领一百名甲士,督耕一年,不许发放官粮救济!明年收获之前,只许催督村民,狩猎采集自救。一年后若有改变,大功晋爵。若无改变,依法严惩不怠。” “谨尊商君命!”黑衣小吏精神大振。 “黑林沟父老兄弟姐妹们,”商鞅慷慨激昂,“从今日起,你们就要象上古先民一样,进山狩猎采集,自救谋生。播种之时,官府会按土地多少,如数发给你们种子的。但绝没有一颗粮食的救济。如果你们不想洗刷自己的耻辱,你们可以逃跑,秦国绝不强留没有血性的懦夫!如果洗刷了耻辱,恢复了黑林沟的富裕生计,人人都是有功之臣,人人晋爵一级。生死荣辱,都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官府的仁政,救不了你们,只有你们自己,才能救出自己。我相信,黑林沟人,不是懦夫——!” 场中寂静异常,人们的惊恐竟在倏忽之间神奇的消失了,一双双茫然无措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仿佛一个懵懂的醉汉在当头棒喝之下猛然醒悟一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佝偻猥琐的人群,直起了腰身,眼中燃起了自信的火焰。 商鞅一挥手,满载粮食的牛车队咣当咣当的出村远去了。夕阳西下,黑林沟男女老幼目送着维系生命的赈济粮车渐渐远去,竟是一动不动的伫立着,象面对死亡的猛士,肃穆而又悲壮…… 猛然,一个老人高喊:“收拾家伙!进山——!” “收拾家伙——!进山——!”人们拼命呐喊着,争先恐后的跑开了。 天色暮黑,秋风呼啸。黑林沟的男女老幼举着粗大的松明火把,肩扛手提扶老携幼的进山了。商鞅立马村口,默默的为他们送行,直到那逶迤的火把消失在茫茫大山之中。 商鞅回身看了看黑乎乎的村庄,一挥手,马队向南方的山道奔驰而去。

版权声明:本文由六合历史开奖记录发布于六合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濒临危难,雨雪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