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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I,万古国殇

2019-09-17 19:53栏目:六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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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终于开始忙自己的事了。 从墓地回来,商鞅心里空荡荡的。他第一次感到了失意与沮丧,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默默流泪。孝公的盛年病逝,对他的心灵是重重一击!除了那天下难觅的君臣情谊,除了那同心同德的默契,最令人痛心的,便是他们携手相扶的大业半途而废。秦孝公在函谷关远望的愤激与遗恨,正是商鞅最为痛心的伤口。设若再有二十年,他们的功业将何其辉煌?只有那时,才可以说,商鞅的法家学说获得了彻底的胜利……如今秦公去了,商鞅才骤然感到了自己独木难支,才感到了秦孝公作为他背后的支柱是多么重要。以他冷峻凌厉的性格,无与伦比的才华,只有秦孝公这样的国君才能让他放手施展。坚实厚重的秦孝公,从来不怕商鞅的光芒淹没了自己,从来都是义无返顾苦心周旋,为他扫清所有障碍。即或是有人风言,“秦国民众唯知商君之‘令’,而不知国君之‘书’。”秦孝公也是微微一笑,不于理睬。而今秦孝公去了,自己还能遇到如此罕见的国君么?不能了,永远不能了。自古以来,明君强臣之间便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更深人静,商鞅平静了下来。他写好了辞官书,准备新君明日即位后便郑重呈送。即位大典的事,他已经交给了景监车英,不用亲自操持了。他要做的,是尽快善后,整理准备交接的官文,集中属于自己的典籍书卷,以备辞官后治学。也就是说,他所有的事都集中在书房,书房之外的善后完全用不着他操心。莹玉却觉得他未免太急,侄子刚刚即位,他这位姑父商君就要辞官,总有点儿不妥。商鞅只是笑笑,也不多说,只顾在书房里忙。 商鞅不好对莹玉明说的,是自己的那种异常感觉。 从嬴驷回到咸阳,商鞅就感到了这位太子和自己的疏离与陌生,尽管太子非常的尊重自己,见了自己恭敬得甚至超过了寻常官员。但正是这种“敬”,使商鞅感到了内心的“远”。商鞅虽不善从小处处人,但却善于从大处处人。譬如对待太子,商鞅在二十多年中,竟一直无从弥合他和少年嬴驷之间的伤口。按照常理,小嬴驷犯法理亏,商鞅只要多接触多开导,稍稍给“放逐”中的嬴驷一些照料抚慰,依嬴驷的悟性自悔,这种伤口当不难弥合。但商鞅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去做。他的严厉、他的自尊、他的注意力、他的尽公无私、都不允许他这样做。在商鞅看来,一个做错了事的人若再去计较处罚他的人,那是不可思议的!一个志存高远的法家名士,如果再存心回头抚慰依法处置的罪人,同样是不可思议的!即使这个“罪人”具有最特殊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改变自己的本色。二十多年后,当商鞅敏锐觉察到这种“敬而远之”时,这种伤口已经成了难以填补的鸿沟。 对人心人情人事的洞察,商鞅是无与伦比的,这种沟壑他看得很清楚。商鞅的过人处,正在于他不会在大局上迷失自己。留在国中,与新君貌合神离,上下不同心,岂能再创大业?况且,新君嬴驷已经完全成熟,自己这个“镇主”权臣留在国中,反倒多有不便。更重要的是,秦孝公临终前的嘱托——嬴驷能扶则扶,不能扶则商君自立为秦公——使商鞅处于一种微妙的难堪地位。这个嘱托是当众说的,大臣们都知道,商鞅也认为这是秦孝公的肺腑之言。论能力,论实力,论威望,论民意,商鞅都可以做到废嬴驷而自立。按商鞅的本色品格,也绝不会顾忌天下非议与旧贵族的骂声。假若嬴驷真的不堪重任,商鞅是会那样做的,而且毫不犹豫,做得干净利落。 但是,如今的嬴驷完全可担大任,且对新法一力维护,自己如何能因嬴驷与自己“不合”而发难?如果商鞅是一个以权力为第一生命的人,也许恰恰这个“不合”,便是发难的最大理由。但是,商鞅毕生追求的恰恰是功业,而不是权力。功业完成之后,仅仅为了保持权力而倾轧,何谈顶天立地之名士?既然认可了嬴驷,就应当为他开道,让他放开手脚去做。一朝天子一朝臣,是明君岂怕找不到良才辅佐?留在国中,嬴驷坐立不安,非议也会纷至沓来,对自己不利事小,引起裂痕内乱事大。 商鞅辞官,还有一个因素,就是想引出那些神秘的影子。 除了秘密活动的公孙贾,商鞅对嬴虔和甘龙的死始终感到蹊跷,尤其在知道了秦孝公那次“元老宴”的真实意图之后,更是疑虑重重。假如这些“该死”者都没有死,他们显然是将希望寄托在嬴驷身上。难道这些人发现了什么?笃定嬴驷会支持他们?如果是这样,商鞅倒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自己辞官,无疑会引得他们早日出来,若有不测,自己也来得及收拾。 次日清晨,刚刚举行完嬴驷的即位大典,商鞅就将辞官书交给了国府长史。 大典一结束,嬴驷没有接见任何大臣,就径自回到了书房。他不急于和任何人共商国是,他要看看动静,因为他嗅到了一股异常的味道——昨天夜里,他书案上突然出现了一卷没有具名的《请举遗民书》!方才,长史又呈来了商君的《辞官书》。他觉得应当好好想想,绝不能轻易动作。 宫中很空旷很冷落。公父的一拨旧人,嬴驷一个都没有用。象黑伯那样的老人,嬴驷觉得不放心,他们对公父的旧情太深了。黑伯在公父葬礼之后骤然衰老了,白发如霜,佝偻成一团,失魂落魄的在宫中到处转悠,被嬴驷派人送到终南山老太后那里去了。其余旧人一律集中在公父的那个院子里,等候重新分派。嬴驷从太子府带来的十几个内侍仆从,散布在这偌大宫中,竟是无声无息。好在嬴驷习惯了寂寞冷清,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要得整顺,那要慢慢调理,急躁只能坏事。 已是暮春初夏,白日虽然长了许多,但天还是不知不觉的黑了下来。嬴驷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坐在灯下打开了那卷神秘的匿名上书,卷首赫然五个大字——请举遗民书! 臣等昔日获罪者上奏国公:一国之本,在于世族。臣等本老秦旧士,历代追随秦公,浴血沙场,马革裹尸,烈士累累,忠臣锷锷,实乃老秦国脉所系。先君变法,臣等未尝懈怠。然商鞅主政,视臣等为腹心之患,罗织小罪,贬黜杀戮,责之细行,酷刑凌辱。秦国世族蒙冤含恨,子孙凋零,竟至一蹶不振!世族衰微,国脉不存,国公何得安枕?当此之时,商鞅权倾朝野,野心弥彰,必欲杀王自立而后快!臣等孤存忠心,请我王兴灭继绝,大举遗民,倚喋血世族克难靖国,护秦国新法重振大业。 耿耿此心,惟天可表。 嬴驷字斟句酌,细细品味,看出了这篇痛心疾首的文字绝然是煞费苦心敲打出来的。 文卷只提商鞅刑杀,却回避商鞅变法,将天下皆知的商鞅变法说成“先君变法”,非但为他们不触动新法找了一个很妙的台阶,而且表明了世族力量志在复出而并不想推翻新法的意图。目的单一,就容易获得他的共鸣首肯。当然,这个谋略的背后,显然是认为嬴驷也对商鞅有着仇恨与戒惧。匿名文卷还隐隐透露出对他的胁迫,“国脉不存,国公何得安枕?”当真是用心良苦!更奇怪的是,他们匿名不具,竟然采取了刺客游侠式的秘密呈送,分明是在做初步试探,万一失算,使他这个新君也无法主动出击。 思忖良久,嬴驷没有将这卷特殊的“上书”归入公文卷宗,而收进了只有自己能打开的铁箱。他觉得还是要静观,情势不明朗,他绝不会轻易决断。踱步有顷,蓦然想起长史交来的商君上书,立即坐在灯前打开,卷首题目让他心头一跳——请辞官治学书! 臣卫鞅启奏君上:鞅不得志时,闻先君《求贤令》离魏入秦。尝遇先君求变图强之际,多方考量,论政明志,委臣以治国重任。臣主政二十余载,惕厉自勉,推行变法,未尝懈怠。鞅本布衣之士,得遇先君生死相知,一展所学,此生足矣!今先君已逝,臣痛悲无以自拔,飘忽恍若大梦,悠悠此心,不胜倦怠,自感老之将至,无从专精国事。况新君明锐,才堪大任,胸有成算。臣懵懂在位,与国无益,与事有损。恳请允准臣辞官退隐,治学山林。如此则国家兴盛,臣心亦安。 嬴驷叹息一声,心中微微一阵颤抖。 在嬴驷的心目中,商鞅就象高山之巅的岩石,永远都是冷冰冰的。今日看这辞官书,竟是催人泪下,嬴驷几乎难以相信这出自冷冰冰的商鞅笔下。揣情度理,嬴驷相信商君之言是真实的。他眼前又一次闪过黑伯那失魂落魄的佝偻身影。这些老臣旧人和公父的情感太深了!公父一死,他们简直如丧考妣一般。上大夫景监病了,国尉车英在丧礼那天竟哭得昏死在公父墓前,还有那个咸阳令王轼,捶胸跺足的要给公父守陵。更不说一大片赶来的郡守县令,一个个都哭得死去活来,硬是让葬礼磨到了天黑!莹玉姑母与玄奇新母后的悲伤,甚至庶民国人的悲伤,嬴驷都完全理解。惟有这些旧臣老人的悲伤,让嬴驷觉得很是茫然。公父并没有给这些人特出的利益和权力,如何都觉得公父死了就天塌了一般?细细想来,嬴驷觉得公父真是不可思议,竟能如此深彻的将人心聚拢在自己身上!难怪他从来没有觉得商鞅的“威胁”。自己能么?能做到如此深彻的人心么?嬴驷真是心中无底…… 如今商鞅要辞官,也是如此理由,“痛悲无以自拔,飘忽恍若大梦,悠悠此心,不胜倦怠,自感老之将至,无从专精国事”!嬴驷很明白,这是商鞅的肺腑之言,绝非虚假。 可是,商鞅能走么?当然不能!公父遗嘱,国事情势,朝野人心,都不允许。然而奇怪的是,想到商鞅要走,嬴驷就从心底渗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何以如此?嬴驷自己也说不清楚……兹事体大,还是想清楚再说吧。 旬日之间,咸阳宫竟是没有任何动静! 新君即位,十数日不见大臣,不理国事,非但在秦国闻所未闻,只怕在天下也是绝无仅有。平静沉默的咸阳巷闾之间,渐渐飘出了种种神秘的流言,说商君与新君不和,秘密到商於去了;旧臣称病不起,向新君示威等等等等。尽管秦国新法严禁传播流言,流言还是弥漫开来了。 这天,嬴驷接到密报,商鞅去了商於封地! 嬴驷感到惊讶,辞官书并没有准下,肯定不会是私自辞官离国,商鞅也不是那种有失坦荡之人。哪么是国事?也不可能,以商鞅辞官书所述,商鞅何有心情处置国事?纵然当真处置国务,当此时刻,也会禀报出行,如何不告而行?私不能,公不能,究竟何事?嬴驷当真感到吃不准了。 月上柳梢,咸阳宫静谧空旷,波光粼粼的南池映出四面秦楼,楼上传来时断时续的萧声,使层层叠叠的宫城飘忽着峡谷般的清幽神秘。嬴驷正在南池边漫步,遥闻萧声呜咽,不禁仰头望月,轻轻一叹。 “禀报国公,太庙令杜挚求见。” 杜挚?嬴驷心中一动——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他记得,这个杜挚当年是中大夫,甘龙的学生,后来明升暗降做了太庙令,便再也不过问国事了。在所有的贬黜旧臣中,他成了唯一的合法在任者,也是唯一可为匿名文卷做试探的人!嬴驷微微一笑,“请太庙令进来。” 一个身材高大略显驼背的人赳赳走来。从步态看,嬴驷觉得他还年轻,然走近一看,却已经是须发灰白的老人了。 “罪臣杜挚,参见国公。”来人扑地拜倒。 “太庙令安然居官,何罪之有啊?” “老臣几二十年荒疏国事,深感愧疚,请国公治罪噢嗬——!”杜挚放声痛哭。 嬴驷淡淡漠漠道:“太庙令纵有委屈,何至于此?请起来讲话。” 杜挚哽咽着站起来,“老臣之伤悲,非为一己,而为国公,为秦国。” “国有何事,令太庙令伤悲若此?” “启奏国公,国有危难,朝夕将至。老臣故而伤悲。” 嬴驷微微冷笑,“太庙令不怕流言罪么?” 杜挚亢声道:“老臣但知效忠国公,何惧奸人陷害?商鞅未曾离职而归封地,国公可知他意欲何为?”见嬴驷默然不答,杜挚低声道:“老臣友人方从商於归来,亲见商鞅进入秘密谷地调动军马。老臣不胜忧虑矣。” “太庙令偏有如此友人,巧得很嘛,在哪里啊?”嬴驷冷冷揶揄。 不想杜挚霍然转身,双手“啪!”的一拍,“请老友自己道来。” 话音落点,一个蒙面人顿时站在面前,仿佛从地下冒出来一般! 嬴驷丝毫没有惊慌,反冷冷一笑,“你不是楚国商人、黑茅之友么?” 蒙面人深深一躬,“秦公慧眼无差,在下商旅无定,也是太庙令故交。” 嬴驷不想在这里追究蒙面人的底细,淡然问,“何事偏让你巧遇了?” “禀报秦公,在下运货夜过商山无名谷,发现商君入谷。小人原本以为富商隐匿财宝,便尾随探察,想将来劫财盗宝。不料跟随到谷中,发现竟是秘密军营!在下连忙逃回。在下本不以为意,奈何太庙令说此乃国难,硬将在下带来做证。”蒙面人倒真象个贪财未遂的商人语气,一惊一炸,活灵活现。 “你?识得商君?” “在下见过商君多次,都在刑场光天化日之下,永难忘记。” “你可记得那道山谷?” “商山之道,在下了如指掌。” “来人。”嬴驷肃然下令,“派两名特士,随这位先生即刻急赴商山探察。无论有无情事,不许走了此人!” “谨遵王命!”新由太子府总管升任的内侍大臣,带着蒙面人疾步去了。 “太庙令请回吧。”嬴驷冷冷一句,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四面垂帘的篷车急速驶出宫城。 篷车来到咸阳商市空阔地带的那座孤独院落前,没有在正门前的车马场停留,而是轻快的驶到了隐蔽的后院门前。车马刚刚停稳,厚重的包铁木门便无声的开了。一个白发老人盯着篷车上下来的黑衣人,深深一躬,一言未发,便将来人让进,随即关上了大门。 白发老人领着黑衣人穿过几道门厅,进了一座荒芜的花园。园中荒草及腰,假山水池也是草树参差荒凉清冷。月光下,隐隐可见山顶石亭下一个黑影,仿佛一根石柱立在那里凝固不动。白发老人指指石亭,默默走了。 “侄儿嬴驷,参见公伯。”黑衣人走近土山,在荒草中遥遥一拜。 亭中黑影蓦然回身,却是良久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黑衣人走上石亭,在亭廊下又是一躬,“公伯,别来无恙?” 亭中黑影沉重的叹息一声,“国公,如何知我没有死?” “一支神秘的袖箭告诉我,疑难不解可找公伯。想必也有人告诉公伯我要来。”嬴驷走进了石亭。 “嬴虔戴罪,与世隔绝,心志枯竭,安得谋国?” “公伯坚韧不拔,断不会一刑丧志。封门绝世,不过是公伯在躲避风暴。如今风浪平息,何拒侄儿于千里之外?” 嬴虔长吁一声,“驷儿,没有白白磨练,不愧嬴氏子孙。你且说来,难在何处?” “其一,那个神秘人物的真实身份?” “此人乃当年的太子右傅,公孙贾。逃刑离国,屡有奇遇。” “其二,这些元老旧臣,世族遗民,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嬴虔略有沉吟,“自公孙贾露面,我就精心揣摩其图谋。看来他们有两个目标,一是复仇,二是复辟。” “他们只字不提复辟,反信誓旦旦维护秦国新法。孰真孰假?” 嬴虔冷笑道:“阴谋策略而已。第一步,唯言复仇;第二步,唯言复辟。此乃步步为营,用心何其险恶。” “公孙贾有此谋略,也算重生了。” “公孙贾有学无识,岂有此等谋划?此乃老甘龙谋划无疑。只有这只老枭有此见识。” “甘龙?”嬴驷大为惊讶,“那个风烛残年的昏聩老人?” 嬴虔冷冷一笑,“驷儿,你只听甘龙讲过一次书,后即少年出走,何能看透这只老枭?此人机谋善变,深藏不露,狡猾若千年老狐,阴毒如山林老枭。只有他,才是世族遗民的灵魂。你公父当初第一个防备的就是他。凭心而论,甘龙生不逢时,偏偏遇上了你公父与商鞅这样的英主强臣,否则,他在任何国家都可倒海翻江。我已派人查清,当年使你闯下大祸的背后黑手,正是这只老枭!” “啊?!”嬴驷不禁一阵颤抖。 多少年了,那个噩梦始终萦绕着他——好端端的封地世族,为什么会送沙砾石子羞辱他?为了解开这个噩梦,他固执的在眉县白村住了三年,结识了当年被他杀死的白氏族人的后代,得知了他们的冤情,也知道了他们在寻觅追查这只黑手。自此,嬴驷彻底明白了自己对封地庶民的罪责,噩梦解开了一半。也就是从那时侯起,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查出这只黑手,食其肉寝其皮!少年仇恨已经积成了冰山,但却从来没有融化,没有流失。此时听得伯父一言,他的冲动竟是难以抑制的要爆发出来。但他还是顽强的克制了自己——既然这只老枭已经出现在面前,就慢慢消受,一刀一刀剐他!他深深的出了一口粗气,颓然坐在石凳上。 嬴虔慢慢讲述了甘龙当年的阴谋:甘龙的长子甘成,秘密挑选了十几个本族农夫,去白村亲戚家帮忙,白日打场,晚上看场。就在农人鼾睡的夏夜,他们偷换了已经封好的赋粮。天一亮,牛车上路,他们便各自告辞,离开了白村……后来,这十几个农夫都在三五年里莫名其妙的死了。 “很平易,是么?”嬴虔淡然道:“然则却最难觉察。甘龙很高明,第一,他选准了阴谋对象,你和白村,这是成功的一大半。其次,他的手段很平易,远远的离开了国府权力的视野。再看看结果,这个阴谋一举改变了秦国的权力结构。非但裂权弱君,而且埋下了日后复仇复辟的种子,迫使所有被变法淘汰的怨臣旧族,包括我等,都与他站在一起,何其老辣!” 嬴驷已经冷静下来,非常钦佩这个昔日的太子傅上将军——他的坚韧,他的洞察,他的缜密,他的冷静,他的智慧,都足以与甘龙抗衡。而且,他有甘龙不具备的优势,他是王族血统、曾经统率六军的秦国名将!最重要的是,他曾经是商鞅变法的强大后盾,而不是复辟的旧派世族。这一切,都决定了他将成为自己稳定大局的支柱。 心念及此,嬴驷问:“伯父以为当如何应对?” “两刃一面,将计就计。”嬴虔不假思索。 “两刃一面?将计就计?”嬴驷虽然一下不能解透嬴虔潜心思虑的谋略,但也大体悟到了其中堂奥,不禁微微一抖。 “嬴驷,”嬴虔的声音平板淡漠得象池中死水,“有商鞅在,你就无所作为。有世族遗民在,你亦无所作为。何去何从,你自决断吧。” 嬴驷深深一躬,“公伯,请允准华妹随我一段时日。” 嬴虔沉吟有顷,“让她去吧,但你要严加管束,不能卤莽。” “我自明白。”嬴驷走出石亭,大步穿过荒草去了。 片刻之后,两个黑衣人出了后门,闪身钻进篷车。一阵轻微的车轮声,篷车已经湮没在四更夜幕之中。

曙光初上,去商山的秘士飞马疾报:商山无名谷确有军马驻扎,商君尚在谷中未出! 嬴驷不再犹豫,即刻命宫门右将带领三千铁骑飞驰商山要道,务必“请回”商君。又迅速召来国尉车英,查询商山军马系何人调遣? 片刻之后,车英进宫,出示了兵符公书,说明这一万铁骑乃先君下令秘密驻扎在商山,是为了防备楚国北进的驻军。嬴驷松了一口气问,“国尉可知,商君到商山军营,所为何事啊?”车英答道:“臣不知商君赴商山军营。纵然前往,自是国事所需,国公何虑之有?”嬴驷微笑,“楚国未犯,国中无乱,有何国事我尚且不知?”车英默然有顷,肃然拱手道:“臣启国公,商君胸襟坦荡,尽公无私。先君在日,常未及禀报而处置急务,未尝有丝毫差错。臣以身家性命担保,商君归来时自会向国公禀报。” 嬴驷笑了,“商君乃国家栋梁,本王岂能不知?然则公父新丧,人心易动。商君此举,似有不妥。国尉以为然否?” “臣可前往,查明此事,与商君同来禀报。” “不须如此。”嬴驷平平淡淡,“当此非常之时,请国尉调出商山军马另行驻扎,以免国人对商君颇有微词。国尉以为然否?”他总是一副商议的口吻。 车英脸泛红潮,赳赳高声,“此兵马本与商君无关,调动与否,但凭国公。” “如此,国尉便去处置吧。”嬴驷倒是丝毫不以为忤,淡漠如常。 车英大步出宫,飞身上马,带领卫队铁骑向商山疾驰而去。 商山峡谷的出口,三千铁骑列成了一个方阵守在当道,等候商鞅出山。 眼见时将正午,谷中却没有一点儿动静。正在此时,只听山谷中一阵隆隆雷声,高山上的斥候游骑飞马来报:“谷中大军,拔营而出!”宫门右将大为紧张,回身与隐蔽在大纛旗下的一个身影商议了几句,拔剑传令,“列开阵势,准备冲杀!”三名千夫长挥动令旗,铁骑分做三个方阵迅速展开,一排牛角号“呜——”的响了起来,这是发动冲锋前的第一次预备命令。六面大鼓在谷口山头一字排开,只待第二遍号声战鼓,便将催动狂飙般的冲锋! “停——!”随着一声长长的吼声,一队骑士闪电般从来路山头冲下,当先斗篷招展者赫然便是国尉车英! 右将出列,高声禀报:“报国尉,谷中叛军冲出,末将奉命堵截!” 车英面色铁青,厉声斥责,“何来叛军?收起阵形!” 三千铁骑刚刚收拢,谷中大军隆隆开出,遥遥可见当先大旗下一领红色斗篷,竟是公主莹玉!旁边的领军大将却是精瘦的山甲。谁也没有看到商君!右将本想上前拦截,但有国尉车英在此,只好悻悻的向身后旗下看了一眼,勒马观望。 出谷大军见铁骑方阵堵在谷口,国尉车英立马阵前,自然勒马停骑。莹玉尚在惊讶,车英已单骑出列高声问道:“敢问公主,商君何在?” “车英,你率铁骑堵在谷口,意欲何为?”莹玉沉着脸问道。 车英:“禀报公主,国君命我调出商山兵马,并无他事。” 右将也单骑上前,“禀报公主,末将奉国公之令,务必请回商君。请公主见告,商君现在何处?” 莹玉冷笑,“请回商君?用得着么?退下!山甲,向国尉禀明军情。” 山甲:“禀报国尉,商君已命令我军开出商山,向国尉请示驻扎地点。” “好。大军北上,驻扎咸阳东南灞水北岸。”车英说完,命令谷口骑兵闪开道路,谷中大军隆隆开出。车英走马莹玉身旁,低语几句,莹玉顿时面色胀红,“车英,我先回咸阳。”打马一鞭,疾驰北去。 车英回身向愣怔的右将厉声命令,“回军咸阳!” 这宫门右将虽不属国尉管辖,然车英毕竟是新军统帅,身边又正有商山开出的新军一万骑兵,纵想滞留,也怕祸及自身,只好下令撤回咸阳。 莹玉回到咸阳,马不停蹄的直入宫中。车英说的情势令她震惊莫名,如何嬴驷骤然间就要“请回”商鞅?这个侄儿的变化竟如此之快?难怪那天晚上无论她怎么说,商鞅都坚持调出商山兵马。要是按照她的主意,这支军马还不成了商鞅谋反的证据?真真的岂有此理! 刚刚掌灯,嬴驷正在书房浏览近日商君批阅过的公文,一阵急促的脚步夹着内侍的惊叫,莹玉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嬴驷抬起头一看,训斥内侍,“公主进宫,有何惊慌?下去!”又起身做礼,请姑母入座。莹玉不顾满头大汗,厉声问:“嬴驷,商鞅何罪?要派兵马缉拿!” 嬴驷先笑了,“姑母何出此言?商君进入商山军营,国中流言纷纷。侄儿派人请商君回来,以正视听,何来缉拿之说?” “嬴驷,你可知商君为何要进商山军营?” “如若知晓,何须问之。”嬴驷摇摇头。 莹玉从大袖拿出一支亮晶晶的铜管,“打开看看,这是何物?” 嬴驷接过,拧开铜帽,抽出细细一卷白帛打开,赫然便见公父手迹:“一万铁骑,长住商山,不听兵符,惟听商君号令!秦公嬴渠梁二十四年三月。”嬴驷看得清楚,立即明白这是公父临终前留下的秘密手令,心中暗暗惊讶,脸上却是平静如常,“哪,商君是劳军去了?” “嬴驷啊嬴驷,你机心何其多也?”莹玉对这个侄儿素来呵护,却想不到他离开十多年竟然有如此大的变化!心中又气又急,满面涨红,“我来告你:这道密令是大哥留给我的,言明只要国中有变,密令即交商君之手。你当明白,你公父的用心何在?若你向世族屈膝妥协,这支兵马便是商君平乱靖难、维护新法的铁军!也是废黜你嬴驷的铁军!因了商君执意辞官,我便拿出了这道手令,想逼他多留两年,辅佐于你,也可震慑世族力量。可商君坚持认为,你一定能维护新法,留下这支军队只会增加君臣猜忌,一力要调出商山大军。我被他说服,就与他一起去了商山调出兵马。你说,你疑惑何来?你公父在日,商君多少次不及面君而紧急外出,你公父可有疑惑过一丝一毫?”莹玉愤激感慨,泪水盈眶。 “果真如此,嬴驷负荆请罪。”嬴驷深深一躬。 正在这时,车英匆匆进宫,将商山军马驻扎灞上的处置禀报明了,便辞别出宫,似乎一刻也不想在宫中逗留。 嬴驷真有几分尴尬了,赔笑道:“敢问姑母,商君何以没有一起回来?” “商君谋反去了!”眼见嬴驷丝毫没有悔悟,竟还是追问商鞅,莹玉大怒,拂袖而去。 嬴驷拿起案上那道密令端详良久,一股凉意涌上心头。 公父真道的匪夷所思,相信商鞅竟超过了相信自己!纵有君臣情谊,何至交给商鞅如此颠倒乾坤的权力?嬴驷是眼看着公父叮嘱商鞅的,“嬴驷能扶则扶,不能扶,则商君自立为秦公。”虽然惊讶,但嬴驷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他以为,公父如此遗嘱,不过是打消商鞅有可能滋生的野心,让商鞅更加忠诚的辅佐自己,权谋而已,何须当真?今日看来,绝非如此!公父当真是彻底的相信商鞅,认为只有商鞅的铁腕意志能维护新法,能稳定的推进秦国大业!嬴驷有些悲凉——公父终究是没有完全相信自己,这一点,甚至连商鞅对自己的信任也不如。对于公父的想法做法,嬴驷没有指责的权力,他毕竟离开公父的时间太长,又没有军旅磨练,公父对自己的担心也算情有可原。可是,经受了几乎半生的苦行磨练,以及还都后表现出的见识能力,难道还不足以消除公父对自己少年犯法所留下的阴影么? 从秘密手令看来,果真如此。骤然间,嬴驷对公父有了一种冰冷的憎恨,他从来不关心自己,从来不相信自己,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一丝温暖与关怀!有的只是淡漠与疏远、冰冷与训诫、严厉与苛责。嬴驷在“放逐”中不止一次的冒出一个想法——公父要是再有一个儿子,可能自己就永远的沉沦了!现下,这个念头又一次奇异的闪现出来。公父假若不是自感衰竭,绝不会主动去接回自己。公父对自己若还有几分亲情与信任,就绝不会给商鞅“自立秦公”的权力与颠倒乾坤的一万铁骑!公父看重的是他与商鞅共同创立的秦国变法基业,血亲继承不过是公父功业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能兼顾则兼顾,不能兼顾则牺牲——这就是他和公父关系的全部本相! 公父啊公父,你也未免太得多虑了,难道嬴驷就没有建功立业的勃勃雄心? 嬴驷很清楚,权衡利弊的长远基点,应该是自己的功业宏图,而不是其他。但在现下,却必须先将自己的权力真正稳固下来。这种稳固,不是满足于在公父留下的旧权力框架内与旧臣和睦相处,在表面上维护新法;而是有一套自己的权力人马,全副身心的推行自己的权力意志!至于公父的情感意志与遗命,与自己有利者则行,与自己巩固权力不利者则不行,绝不能拘泥于公父留下的权力格局与善后成命。只有权力彻底的真正的转移到自己手里,才有资格说功业,否则,一切都是受制于人的! 想到这里,嬴驷心中一闪——公父还有没有其他秘密手令牵制自己?真说不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立足于有,动作就要快,在这些密令持有者还猝不及防的时刻,就要剥夺他们的权力,将要害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然后再来对付那些世族。公父啊公父,不要说嬴驷不相信你的那些老臣,实在是他们对你太得崇拜迷恋,用你的作为丝丝入扣的苛责于我,连姑母都是如此!纵然有成,天下人也只说嬴驷靠了公父这班老臣。如果那样,嬴驷的功业何在?难道嬴驷忍辱磨练出的胆识谋略,就要湮没在公父的影子和你这班旧臣手里? 岂有此理?嬴驷要走自己的路! 嬴驷不再犹豫,命内侍总管立即唤来堂妹嬴华。片刻之后,一个面白如雪的黑裙少女来了——没有丝毫的脚步之声,简直就是飘了进来一般!这是公伯嬴虔的小女儿,生在公伯与世隔绝的岁月,话语极少而又身怀惊人本领。嬴驷知道公伯的秘密,他的全部艺业都教给了这个小妹妹,那是公伯消遣岁月的唯一出路。嬴驷在这种非常时期要来这个堂妹,为的就是要做一些寻常人无法做的机密事宜。 黑裙少女嫣然一笑,默默的看着嬴驷。嬴驷也只点点头,上前便是一阵低声叮嘱。 嬴华又是一笑,便悄然无声的飘出了书房,一扭身便踪迹皆无了。 接着,嬴驷又对奉命前来的长史连续口述三道诏书,命令立即起草缮写。 咸阳令王轼大喝闷酒,自斟自饮,唏嘘叹嗟。 前天,闻听商鞅与公主出城,王轼得到消息便飞马追赶,终于在蓝田塬下截住了商君夫妇。王轼力劝商鞅,说流言纷飞国事蹊跷,在此关键时候绝不能离开咸阳。商君却是若无其事,反倒劝他毋得多心。王轼被逼无奈,便将只有他这个咸阳令才掌握的秘情和盘托出,告诉商鞅,落魄世族出动了,意在复出寻仇,国君暧昧,大势不明! 岂料商鞅却笑了,“王轼教我,何以处之?” 王轼慨然道:“秦公遗命,朝野皆知,何须王轼提醒?” 商鞅又笑了,“王轼啊,你是要我刑治世族,废黜自立?” 王轼高声道:“天下为公,有何不可?” “不在可不可,而在当不当。王轼啊,你我都是心怀变法强秦之志入秦的,而今变法有成,秦国强大,秦公却骤然病逝。当此之时,何谓朝野第一大局?” “自然是维护新法,稳定朝局。” 商鞅肃然道:“既然如此,我若发兵废立,将会给秦国带来何种后果?世族惟恐天下不乱,我等却引出大乱之由。其时内有部族纷起,西有戎狄反水,东有六国压境;内乱外患,新法崩溃,我等变法壮志付之东流,秦公毕生奋争亦成泡影。当与不当,君自思之。” 王轼哈哈大笑,“商君何其危言耸听?平乱废立,护法抚民,以商君之能,雷霆万钧,岂容四面危机?” “王轼差矣!”商鞅扬鞭遥指,“秦国千里河山,郡县四十三,部族三十六,世族根基极深,戎狄归化尚浅,唯四百年之嬴秦部族可聚拢全局。倘废黜嬴氏,世族与戎狄必然先乱,一旦进入大漠草原深山峡谷,何来雷霆万钧?” “然则,新君昏昧,世族蠢蠢,岂不照样大乱?” “君又差矣!”商鞅叹息一声,“新君护法之志毋容置疑。此乃我长期反复证实的。假如没有成算,商鞅岂能等到今日再来理论?况且,将镇压世族这件大功留给新君,有何不好?” “商君!”王轼热泪夺眶而出,“这样一来,你便将面临深渊,难道束手待毙么?” 商鞅坦然自若的微笑着,“王轼啊,如果需要,我们谁都会再所不惜的。护法需要力量,你们在,我也就放心了。你,回去吧。” 商鞅走了,赶上了远远等候的公主,纵马消失在蓝田塬的沉沉暮霭中。 王轼回来,觉得胸中郁闷,关起门来谁都不见,只是饮酒叹息。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明明看见了即将来临的巨大危险,还要置若罔闻?连孔夫子都说危邦不居呢,商君这个大法家竟硬是不动声色,真真的无从度量!王轼始终以为,秦国世族的力量在二十多年的变法风暴中,已经萎缩到了可以忽略不计,陇西戎狄部族在上次平乱后也已经没有了叛乱能力,关中老秦人更是竭诚拥戴新法。商君一呼,万众响应,会有谁来反对?然而商君却将国情估计得那么脆弱,仿佛四面八方都潜藏着危机一般,这是王轼不能接受的。明明可以轰轰烈烈望前走,为什么偏偏要隐忍牺牲,将不朽功业拱手让给别人?况且,商君一人之进退,牵扯到整个一层变法大臣。若有不测变故,莫说他这个咸阳令岌岌可危,就是上大夫景监、国尉车英,以及数十名郡守县令也都成了砧板鱼肉。当此危境,岂能不竭力奋争? 商君啊商君,甘做牺牲固然令人敬佩,然则真的有价值么? “禀报大人,国君使臣到。”仆人匆匆走进。 王轼醉眼朦胧的站了起来,走到大厅,“何事,之有啊?” 黑衣内侍右手举起一面铜牌,“国君宣咸阳令,即刻进宫议事。” 王轼猛然清醒,这天色已晚,有何紧急国事?本当想问清楚,想想又作罢了,内侍奉命行事,能知晓个甚?整整衣装,便匆匆登车随内侍去了。 进得宫中但见灯火明亮,却又越来越黑,感觉根本不是正殿方向。难道新君要在那座偏殿召见他?曲曲折折的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僻静的宫中小院落前,内侍下马请王轼下车。王轼暗暗惊讶,新君竟然住在如此僻静的宫院么?此时院中走出一个老内侍,身后还有一个掌着风灯的小内侍,躬身一礼,将王轼让进小院。 一座高大的石屋孤零零的矗立在院中。小内侍推开沉重的石门,老内侍恭谨躬身,“大人请进。”王轼走进屋中,只见四面石墙围满了粗简的书架,各种竹简帛书杂乱无章的堆放着,中间一张长长的白木书案,笔墨刻刀俱全,就想一个穷书吏的作坊。 “咸阳令,可知这是何处?” 王轼揶揄反诘,“我却如何知晓?难道会是国君书房不成?” 老内侍微笑,“大人聪敏之极。这是太子府最重要的书房,每隔三日,新君就要回这间书房用功一夜。大人莫感委屈哟。” 王轼大为惊讶间,老内侍长声宣道:“咸阳令王轼,听诏——!” 王轼木然的看着老内侍展开竹简,嘶哑尖锐的声音不断颤抖着,“咸阳令王轼,才具敏捷,屡出佳策。今秦国地广人稀,耕战乏力,本王苦无良策。着王轼脱职一月,潜心谋划增长秦国人丁改变秦川盐碱荒滩之良策。策成之日,本王亲迎功臣。大秦公元年。” 怔怔的看着老内侍,王轼突然仰天大笑,“妙啊!好快!这就开始了?啊哈哈哈哈……” 夏夜的长街上,一队铁甲骑士风驰电掣般飞到咸阳令官署大门。那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恍如沉雷滚过,确实使安定了多年的国人大惊失色。 官署门廊下的护卫军兵尚未问话,铁甲骑士已经将他们团团圈了起来!一个身着黑色斗篷头戴黑色面罩的将军翻身下马,长剑一指,“铁骑守门!护卫百人队随我进府!” 这是嬴虔亲自出面了!他手执金令箭,带着百名锐士闯进咸阳令官署,收缴了兵符印信,亲自接掌了咸阳城防。咸阳令官署的吏员将士们骤然见到这位白发苍苍黑纱垂面的老将军全副甲胄杀气腾腾,无不胆颤心惊,凛然遵命。 这时的咸阳宫中,嬴驷正与上大夫景监对弈。连下两局,嬴驷皆输,不禁一叹,“棋道亦需天分,嬴驷终究愚钝也。” “君上行棋,轻灵飘逸,然力度不足,根基欠稳。若能兼顾根本,君上当成大器也。” “上大夫棋力强劲,可有对手?” “臣行棋一生,惟服商君棋道,当真天马行空。我与商君每年只下一局,二十五年,我竟是无一制胜啊。”景监大为感慨。 嬴驷心念一闪,“又是商君!”脸上却微笑着,“商君算力精深,常人难及啊。” 景监摇头,“若论算力,商君未必超过君上与臣。商君棋道,在于大局大势审度得当,从不因小失大。” 嬴驷默然了,很不想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请景监前来弈棋,本来就是意不在棋,只是景监柔和恭谨极有分寸,一时倒觉得不好急转直下。景监却站了起来,深深一躬,“臣启国公,臣欲归隐,写一部《棋经》,将我与商君对弈之局,一一图解评点,给后来者留下一份典籍,也一抒我胸中块垒。恳望国公允准。” “如何?上大夫要弃国而去?”嬴驷的确感到了意外。 景监叹息一声,“君上,垂暮之臣,不可治国。历代强国大政,无不出于英年勃发之君臣。战国之世,更是如此。景监辅助先公、商君二十余年,昼夜伏身书案,耗尽精力,一身疾病,两鬓染霜。虽不到天命之年,却已是如灯将枯,不思进取,为政必自取其辱也。”嬴驷略一思忖,“上大夫请回府养息诊病,康复后隐退不迟。”转身命内侍召来太医令,吩咐派一名医术精深的太医长住景监府诊治守护。 太医陪同,车马护送,景监默默的回去了。 车马方去,国尉车英夜半奉诏,紧急来到宫中。却是北地郡快马急报,阴山林胡部族大举南下,劫掠北地郡牛羊马匹近万头、男女人口两千余人!北地守军只有三千,无力抵挡,请求紧急救援。车英身为国尉,自然知道北地郡这北方大门的重要,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请命北上。嬴驷却没有让车英带走灞上一万精兵,而是让他从河西大营和离石要塞就近调兵。车英觉得也有道理,便连夜北上,直赴河西去了。 次日清晨,嬴驷亲自来到商君府,一来向姑母莹玉谢罪,二来说要为老太后在终南山一带相一块墓地建造陵园,请姑母“大驾”前去督责三位堪舆大师。这件事本是秦孝公临终遗命,也是莹玉心头之事,自然没有推诿,爽快的带着嬴驷派出的二百护送骑兵,便和堪舆大师进了终南山。 这天夜里,一辆篷车驶出了秦孝公生前居住的宫院,直出咸阳南门,驶向了千山万壑的苍茫南山。

国人请命的怒潮退去了,赵良被嬴驷拜为客卿。 客卿,是战国时任用名士的传统序曲。客卿本身无执掌,爵位也是中等,但他的弹性很大,实际上是一种试用方式。商鞅入秦初期也做过客卿。赵良明白这一点,心中很是满意。秦国正在微妙处,这时候若让他执掌重任,他还真有些拿捏不定,做客卿正好,既无实际职责,又有展示斡旋才干的天地。 赵良自己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宫前游说和骤然升为客卿,已经引起了各方的密切关注,尤其是世族元老们大感兴趣。甘龙本以“儒家大师”自诩,知道赵良也是儒家名士,自然引为同道。凡是儒家,都是法家的对手,这一点没有人不知道。国君在为难之时起用了儒家名士,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世族元老们竟是大为兴奋。谁说儒家无用?这不是解决了最为棘手的难题么?秦国将来的事情,还得世族元老与儒家来解决! 甘龙立即派杜挚出面,约请赵良到太庙官署“赐教点惑”。 赵良闻言,心中说不出的受用,连甘龙杜挚这样的世族望家都要请他“赐教点惑”,足以说明他已经在秦国一举成名了!举目四望,秦国已经是人才凋敝,世族元老们气息奄奄,商鞅法家们流水落花,理国栋梁,舍我其谁?当此之时,不能冷落了这些世族老臣,他们的支持也是很要紧的呢。商鞅不正是因为开罪于世族,才落得如此下场么?这是前车之鉴啊。心念及此,赵良欣然答应。 初更时分,赵良崭新的青铜轺车驶到了太庙石坊前的松柏林中。杜挚已经在石坊前恭候了。这太庙本不是寻常官吏能随意来的,杜挚其所以将会面选在这里,一则是甘龙指定。二则是太庙前院是他处置公务的官署,不是供奉重地,确实有小宴议事的地方。三则也借以显示这次会面的神圣。 赵良被杜挚热情恭谨的领进石坊时,不由对庄严肃穆的太庙大殿深深一躬。 两人刚刚坐定,老太师甘龙便被两个素衣侍女搀扶了进来,龙钟喘息之象,竟使赵良大感风烛残年的凄凉,同时也深为惊讶——这个看起来一阵大风都能吹倒的老人,白发皓首,步履蹒跚,却竟能屡经大难而不死,当真令人不可思议!那天当殿吐血昏迷,连太医救护都没有,臣僚们都以为老太师要寿终正寝了,可他竟依然挺了过来,仿佛永远死不了一般。 “云阳赵良,参见老太师。”赵良毕恭毕敬,甘龙喘息着,“请,客卿入座。阁下,英年有为,可喜可贺啊。” “赵良晚生后辈,何敢当老太师赞誉?” “非也,非也。”甘龙摇头笑道:“客卿大才磐磐,国之大幸啊。太庙令,你我今日,可是要请客卿赐教点惑了,啊。” 杜挚已经趁此安排好酒菜,将大门关上,转过身来刚刚入座,闻言拱手笑道:“老太师之言甚是,我等当聆听客卿高论。老太师,你我先敬客卿一爵吧。” “甚是。”甘龙举爵小饮一口,“老夫,很想聆听,客卿对当今国事,之高论哪。” 杜挚却是一饮而尽,“老太师之言甚是。杜挚亦想聆听高论。” 赵良受到两位大老的恭维,意气风发,大饮一爵,慨然拱手,“多蒙老太师、太庙令奖掖,赵良愧不敢当。要说秦国大势,赵良亦是管中窥豹,一斑之见也。赵良以为,如何处置商鞅,乃目下国政之焦点。国君既有除掉商鞅之意,又有恐惧国人之心。良虽说退庶民请命,然却不能安国君之心。良窃以为,目下之要,在于安定君心,促使国君断然除掉商鞅,而后方能言他!惟其如此,世族元老不宜在国人中参合,而应竭尽全力促使国君决意定策。不积跬步,无以成千里。远图必得有章。不知两位前辈以为然否?” “好!有见识,与老太师不谋而合!”杜挚拍案激赏。 甘龙摇头嘎嘎长笑,“老夫何有此等见识?太庙令休得掠人之美,啊。另则,世族元老本来也无人参合国人请命,客卿,却是过虑了。” 赵良一怔,恍然笑道:“啊——,对,没有参合,绝然没有参合!” 三人不约而同的放声大笑……笑声未落,三人的笑容却戛然僵在脸上! 一领白色斗篷,一张黑色面具,一支寒光闪烁的长剑——一个阴冷的身影悄无声息的站在三人身后! “刺……”杜挚一个“刺客”尚未出口,剑光一闪,噗噗两声,两只耳朵便掉在面前! 赵良霍然跃起,腰身尚未伸展,两只耳朵也掉在地上! 甘龙惊愕得张大了嘴巴,如同梦魇般出不了声。长剑冰冷的贴上他的面颊一滑,高耸的鼻头已经落在酒爵之中!心想惨叫,两只耳朵又噗噗落下…… 三人顿时泥雕木塑般僵坐,任凭鲜血顺着脸颊流进口中,流进脖颈。 来人冷笑一声,“三位皆大奸大恶,谋人有术,死有余辜也。本使今日略使惩戒,若有不满,本使割下三颗白头也就是了。” 杜挚略有军旅生涯,稍有些硬气,粗重喘息着,“有事,便说,何得有辱斯文?” “斯文?啊哈哈哈哈!”白衣黑面具大笑,“尔等空有人面,竟有脸说出斯文二字?” 甘龙嘶声道:“剑士,有话但讲,我等,绝无推诿。” “好。算你这老枭明白。”来人隔着面具,声音听来空洞怪异,“听好了!一则,商君须得服善刑。二则,不许干预国人收尸。三则,不许掘墓扬尸。如若不然,随时有人取尔等狗命!明白了?” 三人忙不迭点头,赵良疼痛惶恐,咬牙皱眉道:“商君未必就死,何须……” 话音未落,明晃晃剑身飞来,“啪!”的打了赵良一个铁耳光,一道血红的印痕顿时烙在脸上!“枉为名士,何其虚伪!方才谁在说,要促使国君早除商鞅?说呀!” 赵良吓得浑身颤抖,鸡啄米般只是叩头。 面具人从斗篷中拿出一只黑丝袋,往案上一掷,木案竟“咔嚓!”折断,黄灿灿的金饼滚落在厚厚的地毡上腾腾腾一阵闷响。三人又一次惊讶得不知所措,却听面具后怪异的声音道:“记住,这是两万金,是让你们收买别个的,不是给你们的。若敢私吞,十天后杀尔等全家!” 话音方落,面具人倏忽不见! 杜挚尖叫一声,“来人——!护卫死了么?”半晌却无人应声…… 杜挚拉开门一看,院中甲士竟全都呼呼酣睡,一时间惊怔得说不出话来。 甘龙咬牙切齿喘息着,“我等,自己收拾吧。记住,再不能,吃这种暗亏了。” 三人相互包扎住伤处,挣扎起身,唤醒卫士,匆匆如惊弓之鸟,各自回府去了。 时当中夜,月黑风高,万籁俱寂。咸阳南市边上的那座庭院却有一点灯光在闪烁。 嬴虔正在昏暗的烛光下翻阅一卷竹简,背后的书房门却悄无声息的开了——一个白衣面具人站在了嬴虔身后,一支长剑冰冷的贴上了黑面罩下的脖颈! 嬴虔猛然一抖,却迅速平静下来,“剑士,要取嬴虔性命?” “你承认我能取你性命?” “嬴虔也是刀丛剑树过来之人,却竟然觉察不到你进门出剑,如此身手,自然能取我性命……然则,嬴虔没有想到,剑士竟是个女人。” 面具人收回长剑,“嬴虔,你被私仇恨欲已经淹没,丧失了空灵的心田,已经迟钝了。我今日不杀你,只是想告诉你,为什么不杀你。” 嬴虔转身,只见一领白色斗篷一张黑色面具伫立在昏暗的烛光下,神秘高贵而又令人恐怖。连嬴虔这个在黑屋中自我封闭了近二十年的铁石人,也感到了一丝寒意,“女公子绝非常人。能否告诉我,你是何人?” 来人卸下那张精巧的青铜面具,漏出如云的长发与明朗得有如秋月般的脸庞。嬴虔也算公室嫡系权臣,生平见过的美女不知几多,但还是被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深深震撼了!没有那个女人有如此高贵的气度,没有那个女人有如此富有冰冷的眼睛,更没有那个女人有如此浓郁的书卷气息。尽管她手中有一支非常的名剑利器,却丝毫不能掩盖她的高雅与渗透在高雅中的冷峻。嬴虔知道,仅仅凭她能在复仇中保持节制这一点,这个女子就是大家器局。 “敢问女公子,可是商君之友?” “我是商鞅恋人,也是商鞅事实上的妻子。” 嬴虔默然点头,轻轻一叹,“明白了,你为何不杀我?商君知道嬴虔仇恨他,但却拥戴新法。商君对我期望甚高,托车英国尉将蚩尤剑还给了我。嬴虔岂能不知,商君寄希望于嬴虔维护新法,铲除世族。你深解商君之心,本想杀我,但最终还是成全了商君心愿……一个女子,不被仇恨淹没,深明大义,不愧商君知音发妻。当日若知,何使你们分开?” “我没有后悔。你不必为此介怀。” 嬴虔深重的叹息,“嬴虔与世隔绝,商君在明处,嬴虔在暗处。我看得很清楚,商君唯公无私。可是,他太无私,太正直,太严厉,太公平,象一尊神,人人恐惧……恕嬴虔直言,想杀他的人绝然不比拥戴他的人少。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至刚至公是不能长久的,人心本来就是凶险的。” “你有才能,有意志,但却没有胸襟。最终流于凡品。” “嬴虔是个无法忘记仇恨的人……请看这张脸吧。”嬴虔猛然扯下面纱,赫然露出那张狰狞变形的扁平面孔! 女子却意外的冷笑着,“你不过失去了一只鼻子,竟如此耿耿于怀?秦公失去了多少?商君失去了多少?若依你记恨之心,商君该当如何?” “嬴虔不是商君。嬴虔就是嬴虔。” 女子淡淡道:“我恨权贵层的冷酷。我爱至刚至公的荡荡襟怀,我鄙视你的狭隘残忍。但我还是要说,让他光明正大的走吧,士可杀,不可辱。” 嬴虔点头,“我还得感谢他,杀了公孙贾。” “恩怨情仇,随风去了。”白衣女子戴上面具,倏忽消失了。 嬴虔思忖有顷,猛然站起,登车前往宫中,与嬴驷仔细商议了一个时辰方才回府。次日,宫中传出诏书,命老太师甘龙与上大夫景监共同召集朝臣,对商鞅论罪定刑;因老太后骤然患病朝夕难保,国君并公子虔前往终南山探视,不能主持朝会。这道诏书使世族元老们大为兴奋,认定这是大好机会,相互密议,打好腹稿,准备与“商君派”较量。 第三天清晨,世族元老们陆续来到宫前。奇怪的是,每个人都乘坐着嘎吱咣当的牛车,都穿着简朴的布衣,仿佛一群老农夫来赶大市。宫门右将大皱眉头,赶紧命令军士找来一车麦草,铺在一大片蓝田玉地砖上,让牛车停放。这牛憨厚邋遢,不象马那么矜持自尊,想拉就拉,想尿就尿,谁也拿它没辙。秦国新法,村口道边尚且严禁弃灰,何况宫前广场?要在寻常之日,这破烂牛车是绝然不许驶进宫前车马场的。因为秦国官员坐牛车的日子早已经过去了,想在咸阳城内找一辆牛车,还真得费点儿工夫。可是这些世族大老们非但人人一辆牛车,而且还都那么破烂不堪,都由一头有气无力的老牛拉着,货真价实的老牛破车!也真难为他们一番搜寻老牛破车的工夫了。 如此特异之举,显然是有备而来,宫门右将如何敢去拦挡? 赶得卯时,世族元老们居然齐刷刷准点来到。怪异的是,老太师甘龙非但包裹得严严实实,两只护耳,一方面纱,还有数十名重甲武士护卫在牛车四周!随后的太庙令杜挚、客卿赵良,也是两只大大的护耳,一队簇拥的卫士!这一奇观,非但令宫门守军大为惊讶,连世族老臣们也议论纷纷。宫门右将连忙上前,恭敬的申明,卫士不能停留在宫前广场,必须开到广场外的大街上去。杜挚却红着脸吼叫,“咸阳刺客横行!卫士走了,你能保我等安然无恙?!”右将拱手道:“太庙令差矣。国有律法,宫有成规,守军重重,何来刺客?”杜挚恼怒,“守军重重?顶鸟用!你看看!”一把扯下护耳,赫然露出没有耳朵的圆柱头,“还有老太师!还有客卿!都没了耳朵鼻子!商鞅的刺客横行不法,你的守军哪里去了?!” 一通吼叫,世族元老们尽皆大惊失色,面面相观,人人眼中闪出困惑惊惧。右将不再多说,只好让三人的卫队停在大殿外十余丈外,方才罢了。 正在此时,恰逢国尉车英的轺车赶到,见状高声问:“宫前广场,何来私家卫队?” 右将大步上前,将情形简略禀报一遍,车英骤然变色,“朗朗乾坤,谁敢公然蔑视大秦国法?全数赶出广场!否则,立杀不赦!”右将本来就对此事恼火,现下有国尉命令,胆气顿生,一声大喝:“缴下兵器!赶出广场!”殿外三百甲士一声雷鸣般呼应,包围了三人的小卫队,不由分说便扯下了卫队兵器…… 杜挚目瞪口呆,赵良面色苍白,甘龙挥挥手,“走吧走吧。”卫队便灰溜溜的出了广场。 景监是最后一个进殿的。他一进来,就引起哄嗡一片议论——原来特身后竟跟着咸阳令王轼!世族元老们这一惊非同小可,王轼本来已经软禁,虽未削职,却已经被嬴虔旧人掌了城防,咸阳民治则由客卿赵良兼同过问,他如何便能解禁?此人乃商鞅死党,梗直激烈,国君放他出来何意? 众人哄嗡中,甘龙只是暗自冷笑。他知道,这肯定是景监死请,国君不得已放出王轼的,貌似公允,落得“两方共同论罪定刑”的名义罢了,没甚大不了。越是如此,越说明国君杀商鞅之心已定,这只是最后一场掩人耳目的博戏罢了,无关大局。 甘龙心思已定,站起来向景监一拱手,“上大夫,奉国君之命,你我共主朝会,当可开始也。”只是脸上戴着面纱,耳朵裹着棉套,声音嘶哑咕哝,没人听得清楚。 景监淡然道:“可也。老太师开宗明义吧。” “诸位同僚,”甘龙的身子和声音一起颤抖着,样子颇为滑稽,有人便窃窃发笑。甘龙不理不睬,径自高声诉说,“商鞅大罪下狱,我等奉国君之命,论罪定刑。有罪无刑,朝野不安。请诸公放言,老夫与上大夫,当如实奏报。” 不待景监开口,杜挚便抢出班外,愤然高声道:“商鞅乃窃国残民之大盗,欺祖改制之元凶,专权谋逆之首恶,乱国乱俗之魔障!老太师日前当殿指控商鞅十大罪恶,字字入骨,当为论罪定刑之根本!此谓死有余辜也。” 一阵哈哈大笑,须发散乱的王轼从座中霍然站起,戢指杜挚怒斥,“太庙令信口雌黄,不怕嬴秦列祖列宗取汝狗命么?所谓十大罪恶,分明是字字污秽,句句罗织,竟公然以神明天道自诩,以为民请命招摇,诸公真不知厚颜无耻为何物乎?天人皆知,人神共鉴,商君乃变法强秦之元勋,定国立制之柱石,移风易俗之导师,洗刷国耻之功臣!煌煌功绩,罄竹难书。论罪定刑,荒诞不经!” “大胆王轼!”甘龙嘶声训斥,“论罪定刑,乃国君诏命,尔竟指为荒诞不经,何其狂悖!再有此等欺君谬论,下狱论罪!” 王轼勃然大怒,怒吼一声,“甘龙老贼枭,阴骘歹毒,谈何纲常!此等乱国大奸,留在朝堂何用?!”猛力冲去,要将甘龙顶在大殿石柱之上撞死! 不想白缙正在甘龙身后,见王轼凶猛冲来,急速将甘龙猛力一扯。甘龙向后跌倒,后颅却撞在通向国君大座的白玉台阶上,一声惨叫,竟昏了过去……王轼心知商君必死,早已悲愤欲绝,今日已怀着必死之心,要与甘龙老枭同归于尽,这一冲自是勇猛绝伦!不想变生偶然,猛力撞在了白玉大拄上,一声闷响,鲜血脑浆迸裂四溅! 变起仓促,大殿中死一般沉寂,又骤然间乱成一团。 车英出殿,向宫门右将大吼一声,“进殿守护——!” 右将虽来自新军,是车英老部下,但宫门禁军不属国尉管辖,除了国君,不能听从任何人调遣号令。但自商君蒙难,人心惶惶,变异忒多。宫门将士们皆山乡子弟,对世族元老们早就恨意不平,敢怒不敢言罢了。今见老国尉与世族元老愤然抗衡,岂有犹豫?右将一招手,亲率一个百人队锵锵开到大殿平台,列队守住殿口,矛戈齐举,一片肃杀! 杜挚变色道:“车,英?你,你,意欲何为?” 车英高声道:“诸公听了,继续朝会。谁敢再滋生事端,立杀不赦!” 世族元老们顿时惊愕——滋生事端的王轼已经死了,被突然袭击的甘龙生死未卜,不说救人,却要继续朝会,车英居心何在?白缙正抱着甘龙,西弧在包扎甘龙伤口,一闻此言,异口同声道:“老太师须得急救!送太医院!”世族大臣一片愤愤然呼应。 车英厉声道:“朝会乃国君之令,谁敢以私乱公,本国尉立即执法!” 世族元老们骇然。这不是公然要甘龙的老命么?风烛残年的甘龙,已经被刺客割去了耳朵鼻子,比嬴虔受劓刑还惨,如今又遭此重伤,再不许救治,必送命无疑。赵良已经是心惊肉跳,不明白这些商鞅死党何以个个都不怕死……正在乱纷纷之际,老甘龙却醒了过来,费力的睁开浑浊的老眼,颤声道:“不,不能受人,胁迫……商鞅,车裂之刑,车,裂!”头一甩,又昏死过去。 老甘龙生不畏死的老硬骨头,大涨了世族元老们的志气,一致愤怒高喊:“车裂商鞅!车裂——!” 景监冷笑,“尔等丧心病狂也。刑皆有典,何谓车裂?出自何典何法?” 元老们一时愕然,谁也不晓得老甘龙说的“车裂”为何典何刑? 赵良突然觉得了自己的重要,挺身而出道:“车裂乃天地古刑,即五牛分尸也。非万恶之人,不施此刑。此刑出于禹帝诛杀共工。共工罪大恶极,身长无以斩其首,故以五牛之车裂其躯体,复斩其首。此刑,春秋五百年未尝见于人世,刑于商鞅,正可息天人之怒。” 此言一出,元老们惊叹纷纷,“禹帝古刑,安得无典?好!太师客卿大学问!” 景监肃然指着赵良,“尔儒家名士,何来鲁莽灭裂之怪论?越地昔年掘出长大骨架,无人能识。求教孔子,孔子考订为共工躯干之骨。若车裂共工,何来完好躯干?尔等欺圣灭智,玷污刑典,不畏天道昭昭乎?” 赵良面色胀红,“车裂共工,乃孟子大师所考,岂有荒诞之理?” 杜挚高叫,“商鞅罪行,发九州四海之水,无以洗之!此千古不赦之罪,自当受千古奇刑!上大夫说没有出典,难道禹帝之时也有你么?啊哈哈哈哈!” 车英怒喝:“杜挚!难道禹帝时有你么?再胆敢蔑视大臣,本国尉杀了你!” 杜挚吓得顿时禁声……甘龙却又醒转,嘶声喘息道:“处商鞅,极刑,以戒后世欺圣灭祖之,元凶巨恶……我等,纵然命丧商鞅,余党,亦在所不惜……” “车裂商鞅!在所不惜!”世族元老们一片呼喊。 …… 次日嬴驷回宫后,案头已经赫然摆上了七卷公文。除了甘龙领衔的朝会报文——《请车裂商鞅书》,六国各有一卷请极刑杀商鞅的国书。嬴驷浏览一遍,见六国国书颇多威慑之辞,微微冷笑,吩咐长史将这六卷国书妥为密藏,以备日后大用。然后拿起朝会报文,一路看下去,竟是脊骨发凉。车裂商鞅?简直匪夷所思!所列举的商鞅罪行与用辞之刻毒,也令他心悸。思忖良久,他将这卷报文亲自收藏在了密室,时当午后,嬴驷命令准备密帘篷车出行。 片刻之后,他登上篷车,在一队铁骑锐士护卫下出了咸阳北门,翻越北阪,直上云阳官道。傍晚时分,篷车马队抵达云溪河谷的城堡国狱。当年,嬴驷只在“放逐流浪”中远远了望过这座城堡,从来没有走近过它。那时侯,他多少有些憎恨这座差点儿将自己关进去的城堡,如同多少有点儿憎恨新法与憎恨商鞅一般。倏忽二十多年,少年时代的情感体味都变成了淡淡飘忽的思绪。这次以国君之身亲临,真正走近了这座黑沉沉的城堡,却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它是一种神奇的力量。没有这坚固险峻的城堡牢狱,没有能征惯战的军队,国君将变得苍白无力,权力将变得索然无味。有了牢狱,有了军队,权力便可以翻云覆雨,便可以颠倒黑白,便可以将功臣说成罪人,便可以将所有威胁自己的敌人连根铲除,便可以将自己的功业欲望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一个人做了国君很苦恼很孤独很辛苦很压抑,上天对他的补偿,就是给了他权力的神兵魔杖,让他尽情的复仇报恩,让他尽情的建功立业。身为国君者,那怕是最为龌龊的内心欲望,也可以堂而皇之的满足…… 想到这里,嬴驷猛然觉得有些脸红,心中响起另一个声音,“不,嬴驷不是满足私欲。嬴驷是扫除建功立业的阻力。未来的功业,定然可以弥补这种愧疚,定然可以告慰含冤死去的高贵灵魂……” 打开牢狱铁门,嬴驷不禁被扑鼻而来的霉腐气味儿呛得咳嗽了几声。 走进长长的甬道,这种气息愈加浓厚,几只硕大的老鼠竟公然对着他吱吱尖叫!嬴驷原本以为,既然是关押世族官员的国狱,想来也不会很差,况且自己又两次下令善待商鞅,至少应该是窗明几净的房间了,如何弄得如此洞穴一般?他骤然止步,沉声问国狱令,“这是国狱最好的牢房么?”国狱令恭敬答道:“禀报大人,这是最好的牢房。”嬴驷再没有说话,向随身两名卫士目光示意,卫士便铿锵卡住甬道出入口,只留国狱令一人带嬴驷进去了。 一灯如豆,商鞅正在灯下安然静坐,凝神端详着面前的一幅木炭地图,时而用木炭条在图上画出各种记号。自上次莹玉、景监、车英、令狐来过后,他心情大为好转。莹玉有了妥善安置,《商君书》使他消失了最大的遗憾。至于白雪,他倒并不担心。白雪是个奇女子,她的天赋智慧与对他深彻的了解,都不会使她象莹玉那样身心崩溃。无论她如何安排儿子和她自己,商鞅都充分的相信,那肯定是当时最有利的选择。他只要让她知道了可能发生的事情,她的安排与选择就用不着忧虑担心。这是无数大事小事都证实了的。景监他们走后,商鞅剃掉了杂乱的胡须,又将宽大的石屋收拾了一番,向狱吏要了笔墨和几张皮纸,日每饮两碗赵酒,写几行想到的事情,竟然又象惯常那样利索讲究起来。依稀之间,他常常觉得这里就是少年时修习的山洞——噢,那个山洞还没有如此宽敞呢。 从昨天起,他想到了一件重要事情,便一直在画这幅地图,一直在对着地图深思。 猛然,商鞅听见一阵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蓦然抬头,却见一个戴着黑色面纱的黑衣人站在铁栏外,仿佛一柱黑色岩石!狱令打开铁栏就走了。黑色岩石却站在牢房门口,默默打量着肃然端坐的商鞅。 商鞅笑了,“可是嬴虔将军?别来无恙?” 黑色岩石缓慢的跨进了牢房,“商君,嬴驷来了。”说着便扯下面纱,轻轻跪地,又深深一叩,“商君,嬴驷是来请罪的。” 商鞅的惊讶一闪而逝,扶住了嬴驷,“国公何出此言?世间事多有始料不及,谈何罪责过失?国公若以个人生死计较,鞅可真正的心有不快了。” 嬴驷沉重的叹息一声,“商君胸襟似海,令嬴驷汗颜不已。事已至此,势成骑虎。若嬴驷问政,商君肯教我否?” 商鞅慨然一笑,“鞅若对国公没有信心,何须自请囹圄?国公对鞅没有信心,何须涉险激乱?你我心志相通,些小恩怨,何足挂齿?” “嬴驷一问,商君之后,世族将借重何方力量作乱?” “国公虑及世族作乱,鞅大为快慰。历来世族复古,内力不足必借外力。今秦国大势稳定,世族已无国人根基,惟有外力一途。此外力非在别处,就在此地。”将面前皮纸一推,“国公请看,这是甘龙与孟西白三族的老根所在。” 皮纸题头大书四字——义渠冲要!嬴驷一惊,“义渠?何地何族?” “但将此图交于嬴虔、车英可也。国公只须提醒他们,除恶务尽。” 嬴驷收起地图,“嬴驷二问,商君之后,将相何在?” “鞅已多日思虑此事。嬴虔、景监、车英他们,已经是昨日英华了。平定世族之乱后,彼等精华亦当耗尽,不堪东出大任了。臣曾留心查勘,国公有两人可用:文治乃商於郡守樗里疾,兵事乃函谷关守将司马错。樗里疾外圆内方,才气过人。司马错乃兵家大师司马穰苴后裔,有将略之才。丞相人选,鞅尚无成才可荐,国公自可留心察之。若有山东名士入秦,亦望国公明察善待,莫要外之。” “嬴驷三问,商君之后,当如何待公伯嬴虔?” 商鞅微微一笑,心中却为嬴驷的周密深远感到惊讶,沉吟片刻答道:“嬴虔大节明而胸襟窄,以毋伤情义为要。实际论之,当使其身居高位,常参决策,而毋得执掌实权。另则,可轻父重子,重用其子女,可保嬴虔无事。” 嬴驷深深一躬,“商君教诲,嬴驷铭记心怀。不知商君可否有托嬴驷之事?” 商鞅爽朗大笑,“生前身后,了无一事,快哉快哉。” 嬴驷默然良久,沉吟道:“若处商君极刑,也是情境所迫,望商君恕罪。” “处鞅以极刑,实则大彰世族与六国之恶,国公日后便可借机发难。鞅死尚能与国有益,何罪于国公?”商鞅竟是发自内心的豁达明朗。 嬴驷轻轻一叹,亲自斟满两碗赵酒,双手捧给商君一碗,自己端起一碗,“人言商君极身无二虑,尽公不顾私。诚如斯言,嬴驷感佩之至。商君,嬴驷为你送行了……”扬起头来,咕咚咚一气饮尽。 商鞅平静安详的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嬴驷深深一躬,出门去了。 国狱院中,嬴驷对国狱令正色吩咐,“立即将商君迁到你的山顶官署,取掉脚镣,餐餐酒肉,要让他看得见清山绿水。若有延误,严惩无赦!” “谨遵特使之命。下官即刻办理。”国狱令答应得特别痛快。 朦胧月色下,嬴驷的篷车马队辚辚南下了。 深秋时节,山风寒凉,眼看就要进入了老秦人的窝冬期,嬴驷觉得不能再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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