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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之后,潜在的异族

2019-09-16 12:35栏目:六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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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毕努力去忘掉刚才的梦。 他浑身瑟瑟发颤,回到床上,想接着再睡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梦里的一暮幕情节,不断地重现,萦绕在脑海,栩栩如生,如同真的发生过一样。他怎么也忘不掉,母狼猩红的讪笑;吉米·蟋蟀小嘴巴微微的颤抖;蒙瑞克夫人如何不顾一切地追赶,摔倒在路边的镶路石上,她双目失明,令人悲怜,可是,她的银匕首,又令人胆寒。 他翻身起床,僵硬着双腿,走到窗前,想也不想,“噌”地把百叶窗一把拉紧,遮住白日的强光。然后,往手背划破的地方,涂了些抗菌药水,仔细地刮好脸,吃片阿司匹林,缓解下巴上的疼痛。 由某些普通的原因,导致很有逻辑的梦,足很自然的,巴毕继续自我推断着,不需要格兰医生来做解释。很明显,诺拉·奎恩和蒙瑞克·罗维娜都不喜欢艾溥露,这很自然地在他的潜意识中,形成某种概念,于是,红头发的漂亮女郎,是只母狼;而他自己的自尊,又反过来推翻这种概念,从而导出灰狼的角色。蒙瑞克的悲剧成了荒诞的背景衬托,加上他自己的疲惫和紧张,交织出这样的一场噩梦。 应不足为怪。 然而,巴毕不满足于如此这般的理性自我分析,他要打个电话给罗维娜·蒙瑞克,证实一下,她的确一直呆在学院街,自己家的老房子里,她的狗,特克,一直跟她在一起。 他拨打罗维娜的电话号码,手指有点儿不听使唤。铃声响过很久,却没人接。也许,还都在睡觉,他希望是这样。最后,巴毕终于听到了瑞尔夫人的尖嗓门儿,喝问找谁,有什么事,她是罗维娜请来的清洁女工。 “如果罗维娜夫人已经起床了的话,请她接电话。” “她不在。” “啊!”巴毕声音哽塞,竭力按捺住惊恐,“那——请爱尔浮德小姐接吧。” “她也不在。” “什么?”他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她们去哪儿啦?” “爱尔浮德小姐跟着救护车走的,去照顾可怜的蒙瑞克夫人。” 巴毕差点儿没把听筒扔掉。 “怎么啦?怎么回事?” “蒙瑞克夫人,可怜的老夫人,昨晚她一定有些失常。她丈夫死得太突然了,而她自已呐,自打伤了眼睛之后,就时常有点儿行为古怪,你知道吧。” 巴毕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 “发牛了什么?” “她晚上起了床,跟大黄狗一起出去了,她坚持要养那个讨厌的家伙。我猜,她是想像自己去追猎什么东西,她常有这类古怪的念头,是追猎伤害了她眼睛的那个东西吧,总而言之,夫人拿着一把餐刀,是她自己打磨好的,像匕首一样锋利,跑了出去。幸好,狗的叫声,吵醒了爱尔浮德小姐,她起来,跟着追了出去。” 巴毕听着,一声不响,浑身颤抖不止,“黄狗一定是跑远了,蒙瑞克夫人在街上摔倒了,可怜的老夫人,她看不见路,可跑得挺快,爱尔浮德小姐说,她一直追了二十个街区,真不知道。瞎着眼的老夫人,怎么能跑那么远。” 瑞尔夫人好像很满意自己的这番描述。 “爱尔浮德小姐累得够呛,好不容易,才喊了个出租车,把夫人弄回来。可怜的老夫人呐,皮都摔破了,血呀,一个劲儿地流,她真的有点像疯了似的,尖叫着,不肯松开手里的匕首,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匕首夺下来,她还是一个劲儿地喊,要特克追上什么东西,要它抓住那东西,“爱尔浮德小姐给格兰哈文医院打了电话,叫来了救护车,她又把我喊醒,给夫人打点好随身用品,然后,就把夫人送到医院去了,走了还不到一个钟头。夫人不肯去医院,跟护士们挣扎,我真担心,她会伤了自己。” “我——我记得,格兰医生给她看过病。”巴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夫人为什么不肯去呢?” “她求我们带她到山姆·奎恩先生家去。看她那不顾一切的劲儿,我最后只好给奎恩先生打电话,可是,接线生说,奎恩先生的电话没放好,总是忙音。救护车来了,大家向她保证,会把事情都料理好,然后,硬是把她拖走的。” “所以,夫人不在。”瑞尔夫人说完了,“有什么事儿吗?” 巴毕木然不知所措,小知该如何作答。 “喂?”瑞尔夫人尖着声喊,“喂?” 巴毕说不出话,瑞尔夫人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巴毕踉跄着,走到卫生间,给自己倒了些威士忌,一股脑儿倒下去。一股热血直冲上头,他索性把剩下的酒倒进了便槽。如果威士忌跟这一系列的烦心事有关系,就真是该戒掉的时候了。 爱尔浮德小姐是个精明的护士——巴毕仍固执地疏通着理论上应成立的逻辑——把罗维娜送到格兰医生那儿是对的。机场上发生的一切,让罗维娜的确很难承受,自己对她情绪的担心,在睡眠中,产生了怪异的梦境。他无奈地咧嘴笑关,决定不再去把事实和梦境胡乱联系——蒙瑞克夫人可能就是这样,才变得有一点儿神经失常了。 心血来潮,巴毕抓起电话,拨特洛伊勇士花园的号码。 他不敢直接问艾溥露,是否从铁路桥安全回家了。他知道,自己做的梦,是不会伤害旁人的。但是,他想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去哪儿了。他可以找个借口,解释昨天为什么没打电话,并且,再约她一起出去,当他请服务员呼贝尔小姐接电话时,声音变得很急切。 “对不起,”服务员说,“我们不能打搅贝尔小姐。” “我是朋友。”巴毕坚持说,“她不会在意的。” 服务员态度坚决,巴毕请经理接电话。公众形象,对宾馆饭店来讲,是很重要的。吉尔钦斯饭店,向来跟报界很合作。然而,艾溥露·贝尔好像确是个例外。 “对不起,巴毕先生。”经理喃喃着但很有礼貌地回绝道,“我们的确不能打搅地。对不起了。贝尔小姐通常要睡到中午,她早就留下话,如果不是失火或谋杀,严格禁止任何人,在此之前打搅。” 听到最后一句,巴毕尽量不让自己发抖。看来,这个红头发的实习记者,派头蛮大,下午出报,她要睡到中午。巴毕只好留言,转告贝尔小姐,他来过电话。他下决心不再去为那个梦烦恼自己。 他匆忙穿好衣服,在街角的丹笛风味快餐店停下,喝杯咖啡,然后一直开车进城。他想呆在人群当中,人类当中。他想听到打字机“滴答”、“滴答”的声响,“咯呤”、“咯呤”的传真机,“嘁喀”,“嘁喀”的排字机,还有“噗啪”、“噗啪”的印刷机,所有熟悉的声音。他在老爷子本·斯特的报亭前停下,问候莱克斯的情况。 “他简直垮了。”瘦嶙嶙的老人,情结很低落,“蒙瑞克博士去世,对他打击不小,昨天葬礼之后,他就不想见我了,也不怎么说话,说是得回基金会去。” 老人停住话。动手整理一打报纸。突然,斜着眼,看着巴毕问:“干吗不多报道点儿?我知道你在那儿,还有那个《号角报》的女记者。我觉得,如果有人像蒙瑞克博士这样去世的话,该是件不小的事。怎么报上什么都没说呢?” “啊?”巴毕含糊其辞,“我觉得,该是头版新闻,我写了六百多字的报道,可能是我太伤心了,没去注意他们怎么选用我的文章的。” “瞧——”老人递给他一份昨天的《星报》。他写的报道,一个字都没登,在后面一版,他才看见,一条有关的讣告说,蒙瑞克的葬礼于当日下午两点举行。 “我闹不明白。”他说着,耸了耸肩,跟搅得他心神不宁谜一般的梦相比,这不算什么。穿过街道,巴毕回到报杜办公室,这里有秩序的混乱,让他舒服。 他发现老板正在向秘书口授什么,这位秘书小姐,苗条的身材,一头金发;不过,老板特伊一直以拥有漂亮秘书小姐而闻名。他是个敦实、衣着讲究的男人,薄薄的一层红头发,尽可能多地盘旋覆盖住粉红色光秃头顶部分,只露着头顶的空白圈。他抬起蓝色的眼睛,狡黠地瞧了一眼巴毕,转动一下嘴巴里的雪茄,他的嘴巴很大,带点儿贪婪。 “给我找一下瓦尔文上校的档案。”他对秘书说,然后,把冷冰冰的眼睛,转向巴毕,“听葛莱德说,你是个出色的来访记者,巴毕。我想给你个机会,去搞搞专访,报道署你的名字,把瓦尔文上校,弄到参议院。” “谢谢,头儿,”巴毕答应着,他对瓦尔文上校并没有多大兴趣,“葛莱德没登我关于蒙瑞克死亡的报道。” “我叫他删掉的。”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巴毕望着特伊粉嘟嘟的脸说,“我还以为,该登在头版呢。对人类的浓厚兴趣,一个迷离的神秘天使,老教授死了,他们从亚洲带回来的绿箱子里,到底是什么,话才说了一半儿。这是个好题材,头儿,”巴毕克制着自己的急切心情,尽量装得镇静些,“验尸官的结论是自然死亡,可是,他的那伙助手的言行却让人觉得,他们好像对死亡结论,连一个字都不相信。不管那绿箱子里是什么,他们总是藏着,甚至有点儿‘谈箱色变’了。” 巴毕咽了下口水,有意放慢说话速度。 “头儿,我想跟踪报道它。 给我派个摄影记者,我会有好报道的,能让克拉伦登一鸣惊人。我要搞清楚蒙瑞克去阿拉山干什么;他们害怕的是什么:他们把什么藏在了箱子里。” 特伊的眼神严厉并漠然。 “这种报道对《星报》来说,太张扬了。”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争辩,“算了,巴毕。去跟踪报道上校吧。” “太张扬,头儿?“巴毕重复着,“可你总是说,谋杀报道是《星报》的奠基石。” “这儿的编辑原则,我说了算。”特伊不耐烦了,“我们不刊登关于蒙瑞克的消息。你会发现,任何一家大报社,都不会登的。” 巴毕忍住重重忧虑与不安。 “不过,头儿,我忘不了。” 他争辩道,“我要搞清楚,山姆·奎恩到底把什么藏在了那个箱子里。这事总是搅着我,弄得我做梦都是这事儿。” “那你用你自己的时间搞,而且——自已承担风险。”特伊的声音,干巴巴冷冰冰的,“还有,不会发表。”他以严厉的眼光盯视着巴毕,嘴里叼着雪茄烟,不停地蠕动着,“哦,另外,记住,你不是个傻瓜。最好别喝那么多酒了。” 说完,他拉开桌上的雪茄烟盒,松弛了满脸的严厉。 “来根儿雪茄,巴毕。”他的声音缓和了下来,“这是瓦尔文上校的档案,我想要你出个他的传记系列;他早期的艰辛,在华府公众事业的业绩等等。选举人不喜欢的——别写。” 巴毕暗自想道。不喜欢的可多着呢,但口里还是答应着,“好吧,头儿。” 说着,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开始翻阅起那一大堆剪报。巴毕知道许许多多剪报里没报道的:下水道工程股票,高速公路丑闻,以及他的第一任夫人离开他的原因。让他来为这种令人生厌的家伙,涂脂抹粉,标榜公德,真是太难了,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地瞪着打字机上方的日历照片出神:一只精瘦的狼,对着满月嗥叫,便情不自禁地想起梦中他所体验到的绝妙自由和强大的力量。 见他的鬼吧,瓦尔立。 他应该去搜集资料,揭开个个谜团:蒙瑞克的死,罗维娜的疯,艾溥露的奇怪忏悔。如果,是由于威士忌和巧合,使他胡思乱想的话,那么,他应该搞清楚真相。 如果不是,那么——即使是神经错乱,也会给《星报》采访记者的单调生活,带来些刺激,他把瓦尔文的材料塞进抽屉,到停车场开出自己的旧车,穿过中央大街,朝学院路开去。他怎么也不明白,蒙瑞克事件怎么就不符合《星报》的编辑原则?对普斯敦·特伊来说,压根儿就不会有什么事,能称得起“张扬”,无论见不见报,发不发表,巴毕都要知道那个箱子里到底有什么,山姆·奎恩一定已经把箱子搬到基金会的顶楼了,巴毕猜不透,那些木工和铆工在那里“叮叮咚咚”地干些什么——哦,这是梦里的情景,怎么又把梦和现实搅到一起了。 巴毕在交通路口往右拐,走到松树街,又往左拐,然后,停在山姆·奎恩家那所白色的小平房前。一切与梦中相仿——同样是那个有点儿生锈的垃圾桶,后院小沙堆上,帕蒂丢在那儿的玩具小铁铲。他上前敲门,努力抑制住忐忑不安的感觉,诺拉从厨房出来,给他把门打开。 “嘿,威利——快进来!” 诺拉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丝惊异。巴毕觉得她的眼神无光,眼皮微微有些浮肿,像是没睡好。 “山姆在家吗?”巴毕脚跨进门,顿觉一种冷森森的畏惧感,在这个清静善意的房子里,好像隐藏着某种致命的杀机。梦里山姆书房里的那股特殊气味,仍让他心有余悸,巴毕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四处闻着。可除了烤箱里喷香的烤肉味,他闻不到什么其它的了,诺拉看着他,显得有点儿疑惑。 “我来找山姆,再采访他一次。”巴毕告诉诺拉说,“我想再问问有关基金会的考察结果,他们在阿拉山找到了什么。” 诺拉疲倦地皱了皱眉头。 “最好别再提了,威利,” 她说得很快,声调干巴巴的,略带不安,“山姆不会说什么的,对我也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他们带回的那口神秘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山姆根本不会让你看的。这两个晚上,他把箱子放在书房里——做梦都是那箱子的事,今天一大早,就因为梦惊醒了。” “啊?”巴毕咽了口唾沫,“他做梦了?” “他以为有人要把箱子弄走。”诺拉说着,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焦虑使她的蓝眼睛周围浮起了淡淡的黑眼圈,“我觉得那东西不光搅得山姆心神不安,也搅得我心神不安,我俩昨晚都没睡好,乱七八糟地做梦。我好像记得——”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睛紧盯住巴毕。 “怪有意思的,”她顺口说了一句,但没说到底记得什么,“今儿早晨,山姆书房的电话听筒是摘开的,我明明记得头天晚上是挂好的,山姆也把门锁好的,真不能想像,这怎么可能。” 巴毕无法解释这个谜团,也不去正视满脸狐疑的诺拉,咽了口唾沫,自我缓解一下紧张情绪后,突然问道:“现在山姆在哪儿?” “去基金会了。”诺拉说,“从他回来,就有一帮人没日没夜地在那儿干。他告诉我说,是安装一套新的实验室。尼克和莱克斯开来一辆客货两用车,他连早饭都没吃,装上箱子,就跟着走了。” 她眼睛里满是祈望,看着巴毕。 “山姆告诉我别担心。”她说,“可我就是克制不住。几分钟前他还来过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了。我猜,这次准是一个大的发现,会使他们一举成名,可就是理解不了他们的做法。他们好像都很——很害怕!” 她微微颤抖丁一下,满怀希望地说:“也许,莱克斯会告诉你——” 诺拉欲言又止。 “什么?”巴毕连忙问道。 说话间,诺拉把被肥皂刺激得红红的手,一个劲儿地在围裙角上擦着,紧张的情绪使得她的脸色煞白,脸上的雀斑显得很明显。 “山姆警告我,不许说出一个字。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威利—但是,我不是有意这么说,请你一定不要在报上登任何消息。”她的眼里同样带着恐惧。“噢,威利,我很难过,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巴毕轻拍着她圆润的肩头,向她保证说:“我决不会把你跟我说的写在报上的。” “其实也没什么,真的。”她疲惫的忧心忡忡的声调里带着感激,“他们早晨走了之后,山姆又让莱克斯回来,把我们的车开走了。我本来准备上午把车开去,紧一紧刹车,可他们急着要用。山姆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今晚莱克斯要开车去州立大学,在电台上做一个广播节目。” “广播什么?” “我不知道——山姆告诉我说,基金会在电台买断时间,明天广播一个特别节目。他告诉我要注意收听,但不要事前乱说。我希望,他们能就这个可怕的秘密,做些解释。”她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威利,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我不会的。”巴毕保证道,“早晨好,帕蒂,你好吗?” 小帕蒂慢吞吞地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抓紧妈妈满是肥皂的手。她蓝蓝的眼睛周围比诺拉的好像还要难看些,满眼的悲伤,粉嘟嘟的小方下巴,一副倔强的,忍着眼泪不哭出来的样子。 “我很好,谢谢你,威利先生。”她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尽量不抽泣,“但是,可怜的小吉米·蟋蟀却发生了悲剧,他昨天晚上死了。” 巴毕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呼吸都要僵住了,他转过身去,干咳几声,掩盖住自己的惊恐。 “真是太槽糕了。”他的声音极不自然,“是怎么回事?” 帕蒂闪动着蓝蓝的眼睛。 “晚上来了两只大狗。”她很镇定地告诉巴毕,“一只是白色的,一只是灰的。他们要弄走爸爸书房的箱子,小吉米跑出来,不让它们动箱子,那个大灰狗就咬住吉米的后背,把它咬死了。” 巴毕打着抖,默默地转向诺拉。 “帕蒂是这么说。”她的声音疲倦,疑惑不解,“总之,她的小狗死了。早晨帕蒂哭醒了,要我到沙堆上找她的小狗,我们发现小狗果真躺在那儿。” 诺拉圆润的肩头耸了耸,对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无可奈何。 “我觉得是车撞死了小狗。”她很坚决地说道,“学院的有些男生,晚上开车不管不顾。也许,小狗被撞了之后,死前自己挣扎着,爬到了沙堆那儿,帕蒂一定是听到了小狗的惨叫,” 帕蒂沉着脸,争辩着。 “不是的,妈妈,求你啦! 是那个大灰狗干的,用它的又长又恶心的尖牙齿咬的,我看见了的,跟它一起的那只白狗挺漂亮的,我在梦里也很漂亮,是不是,妈妈?爸爸不是相信我了吗?” “亲爱的,也许爸爸相信。” 诺拉转过来,面对着巴毕说,“的确是,帕蒂说了她做的梦,山姆脸一下子煞白,顾不得跟我们一起去找小狗,径直跑到书房,去看他的箱子。” 诺拉忽然把疲惫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儿,看着巴毕。 “你脸色很难看,威利,不舒服吗?” “我也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他边说,边装出强笑,“可能是吃了什么东西。我现在去基金会,跟山姆谈谈。”他把手放到帕蒂的背上,说,“吉米真是挺惨的。” 帕蒂甩开他的手,用妈妈的围裙,遮住满脸的泪痕。 “我想山姆不会告诉你什么的。”诺拉说,“如果他真的跟你说了什么,威利,告诉我,好吗?”她陪着巴毕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威利,你瞧——我害怕极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巴毕努力去忘掉刚才的梦。
  他浑身瑟瑟发颤,回到床上,想接着再睡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梦里的一暮幕情节,不断地重现,萦绕在脑海,栩栩如生,如同真的发生过一样。他怎么也忘不掉,母狼猩红的讪笑;吉米·蟋蟀小嘴巴微微的颤抖;蒙瑞克夫人如何不顾一切地追赶,摔倒在路边的镶路石上,她双目失明,令人悲怜,可是,她的银匕首,又令人胆寒。
  他翻身起床,僵硬着双腿,走到窗前,想也不想,“噌”地把百叶窗一把拉紧,遮住白日的强光。然后,往手背划破的地方,涂了些抗菌药水,仔细地刮好脸,吃片阿司匹林,缓解下巴上的疼痛。
  由某些普通的原因,导致很有逻辑的梦,足很自然的,巴毕继续自我推断着,不需要格兰医生来做解释。很明显,诺拉·奎恩和蒙瑞克·罗维娜都不喜欢艾溥露,这很自然地在他的潜意识中,形成某种概念,于是,红头发的漂亮女郎,是只母狼;而他自己的自尊,又反过来推翻这种概念,从而导出灰狼的角色。蒙瑞克的悲剧成了荒诞的背景衬托,加上他自己的疲惫和紧张,交织出这样的一场噩梦。
  应不足为怪。
  然而,巴毕不满足于如此这般的理性自我分析,他要打个电话给罗维娜·蒙瑞克,证实一下,她的确一直呆在学院街,自己家的老房子里,她的狗,特克,一直跟她在一起。
  他拨打罗维娜的电话号码,手指有点儿不听使唤。铃声响过很久,却没人接。也许,还都在睡觉,他希望是这样。最后,巴毕终于听到了瑞尔夫人的尖嗓门儿,喝问找谁,有什么事,她是罗维娜请来的清洁女工。
  “如果罗维娜夫人已经起床了的话,请她接电话。”
  “她不在。”
  “啊!”巴毕声音哽塞,竭力按捺住惊恐,“那——请爱尔浮德小姐接吧。”
  “她也不在。”
  “什么?”他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她们去哪儿啦?”
  “爱尔浮德小姐跟着救护车走的,去照顾可怜的蒙瑞克夫人。”
  巴毕差点儿没把听筒扔掉。
  “怎么啦?怎么回事?”
  “蒙瑞克夫人,可怜的老夫人,昨晚她一定有些失常。她丈夫死得太突然了,而她自已呐,自打伤了眼睛之后,就时常有点儿行为古怪,你知道吧。”
  巴毕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
  “发牛了什么?”
  “她晚上起了床,跟大黄狗一起出去了,她坚持要养那个讨厌的家伙。我猜,她是想像自己去追猎什么东西,她常有这类古怪的念头,是追猎伤害了她眼睛的那个东西吧,总而言之,夫人拿着一把餐刀,是她自己打磨好的,像匕首一样锋利,跑了出去。幸好,狗的叫声,吵醒了爱尔浮德小姐,她起来,跟着追了出去。”
  巴毕听着,一声不响,浑身颤抖不止,“黄狗一定是跑远了,蒙瑞克夫人在街上摔倒了,可怜的老夫人,她看不见路,可跑得挺快,爱尔浮德小姐说,她一直追了二十个街区,真不知道。瞎着眼的老夫人,怎么能跑那么远。”
  瑞尔夫人好像很满意自己的这番描述。
  “爱尔浮德小姐累得够呛,好不容易,才喊了个出租车,把夫人弄回来。可怜的老夫人呐,皮都摔破了,血呀,一个劲儿地流,她真的有点像疯了似的,尖叫着,不肯松开手里的匕首,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匕首夺下来,她还是一个劲儿地喊,要特克追上什么东西,要它抓住那东西,“爱尔浮德小姐给格兰哈文医院打了电话,叫来了救护车,她又把我喊醒,给夫人打点好随身用品,然后,就把夫人送到医院去了,走了还不到一个钟头。夫人不肯去医院,跟护士们挣扎,我真担心,她会伤了自己。”
  “我——我记得,格兰医生给她看过病。”巴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夫人为什么不肯去呢?”
  “她求我们带她到山姆·奎恩先生家去。看她那不顾一切的劲儿,我最后只好给奎恩先生打电话,可是,接线生说,奎恩先生的电话没放好,总是忙音。救护车来了,大家向她保证,会把事情都料理好,然后,硬是把她拖走的。”
  “所以,夫人不在。”瑞尔夫人说完了,“有什么事儿吗?”
  巴毕木然不知所措,小知该如何作答。
  “喂?”瑞尔夫人尖着声喊,“喂?”
  巴毕说不出话,瑞尔夫人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巴毕踉跄着,走到卫生间,给自己倒了些威士忌,一股脑儿倒下去。一股热血直冲上头,他索性把剩下的酒倒进了便槽。如果威士忌跟这一系列的烦心事有关系,就真是该戒掉的时候了。
  爱尔浮德小姐是个精明的护士——巴毕仍固执地疏通着理论上应成立的逻辑——把罗维娜送到格兰医生那儿是对的。机场上发生的一切,让罗维娜的确很难承受,自己对她情绪的担心,在睡眠中,产生了怪异的梦境。他无奈地咧嘴笑关,决定不再去把事实和梦境胡乱联系——蒙瑞克夫人可能就是这样,才变得有一点儿神经失常了。
  心血来潮,巴毕抓起电话,拨特洛伊勇士花园的号码。
  他不敢直接问艾溥露,是否从铁路桥安全回家了。他知道,自己做的梦,是不会伤害旁人的。但是,他想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去哪儿了。他可以找个借口,解释昨天为什么没打电话,并且,再约她一起出去,当他请服务员呼贝尔小姐接电话时,声音变得很急切。
  “对不起,”服务员说,“我们不能打搅贝尔小姐。”
  “我是朋友。”巴毕坚持说,“她不会在意的。”
  服务员态度坚决,巴毕请经理接电话。公众形象,对宾馆饭店来讲,是很重要的。吉尔钦斯饭店,向来跟报界很合作。然而,艾溥露·贝尔好像确是个例外。
  “对不起,巴毕先生。”经理喃喃着但很有礼貌地回绝道,“我们的确不能打搅地。对不起了。贝尔小姐通常要睡到中午,她早就留下话,如果不是失火或谋杀,严格禁止任何人,在此之前打搅。”
  听到最后一句,巴毕尽量不让自己发抖。看来,这个红头发的实习记者,派头蛮大,下午出报,她要睡到中午。巴毕只好留言,转告贝尔小姐,他来过电话。他下决心不再去为那个梦烦恼自己。
  他匆忙穿好衣服,在街角的丹笛风味快餐店停下,喝杯咖啡,然后一直开车进城。他想呆在人群当中,人类当中。他想听到打字机“滴答”、“滴答”的声响,“咯呤”、“咯呤”的传真机,“嘁喀”,“嘁喀”的排字机,还有“噗啪”、“噗啪”的印刷机,所有熟悉的声音。他在老爷子本·斯特的报亭前停下,问候莱克斯的情况。
  “他简直垮了。”瘦嶙嶙的老人,情结很低落,“蒙瑞克博士去世,对他打击不小,昨天葬礼之后,他就不想见我了,也不怎么说话,说是得回基金会去。”
  老人停住话。动手整理一打报纸。突然,斜着眼,看着巴毕问:“干吗不多报道点儿?我知道你在那儿,还有那个《号角报》的女记者。我觉得,如果有人像蒙瑞克博士这样去世的话,该是件不小的事。怎么报上什么都没说呢?”
  “啊?”巴毕含糊其辞,“我觉得,该是头版新闻,我写了六百多字的报道,可能是我太伤心了,没去注意他们怎么选用我的文章的。”
  “瞧——”老人递给他一份昨天的《星报》。他写的报道,一个字都没登,在后面一版,他才看见,一条有关的讣告说,蒙瑞克的葬礼于当日下午两点举行。
  “我闹不明白。”他说着,耸了耸肩,跟搅得他心神不宁谜一般的梦相比,这不算什么。穿过街道,巴毕回到报杜办公室,这里有秩序的混乱,让他舒服。
  他发现老板正在向秘书口授什么,这位秘书小姐,苗条的身材,一头金发;不过,老板特伊一直以拥有漂亮秘书小姐而闻名。他是个敦实、衣着讲究的男人,薄薄的一层红头发,尽可能多地盘旋覆盖住粉红色光秃头顶部分,只露着头顶的空白圈。他抬起蓝色的眼睛,狡黠地瞧了一眼巴毕,转动一下嘴巴里的雪茄,他的嘴巴很大,带点儿贪婪。
  “给我找一下瓦尔文上校的档案。”他对秘书说,然后,把冷冰冰的眼睛,转向巴毕,“听葛莱德说,你是个出色的来访记者,巴毕。我想给你个机会,去搞搞专访,报道署你的名字,把瓦尔文上校,弄到参议院。”
  “谢谢,头儿,”巴毕答应着,他对瓦尔文上校并没有多大兴趣,“葛莱德没登我关于蒙瑞克死亡的报道。”
  “我叫他删掉的。”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巴毕望着特伊粉嘟嘟的脸说,“我还以为,该登在头版呢。对人类的浓厚兴趣,一个迷离的神秘天使,老教授死了,他们从亚洲带回来的绿箱子里,到底是什么,话才说了一半儿。这是个好题材,头儿,”巴毕克制着自己的急切心情,尽量装得镇静些,“验尸官的结论是自然死亡,可是,他的那伙助手的言行却让人觉得,他们好像对死亡结论,连一个字都不相信。不管那绿箱子里是什么,他们总是藏着,甚至有点儿‘谈箱色变’了。”
  巴毕咽了下口水,有意放慢说话速度。
  “头儿,我想跟踪报道它。
  给我派个摄影记者,我会有好报道的,能让克拉伦登一鸣惊人。我要搞清楚蒙瑞克去阿拉山干什么;他们害怕的是什么:他们把什么藏在了箱子里。”
  特伊的眼神严厉并漠然。
  “这种报道对《星报》来说,太张扬了。”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争辩,“算了,巴毕。去跟踪报道上校吧。”
  “太张扬,头儿?“巴毕重复着,“可你总是说,谋杀报道是《星报》的奠基石。”
  “这儿的编辑原则,我说了算。”特伊不耐烦了,“我们不刊登关于蒙瑞克的消息。你会发现,任何一家大报社,都不会登的。”
  巴毕忍住重重忧虑与不安。
  “不过,头儿,我忘不了。”
  他争辩道,“我要搞清楚,山姆·奎恩到底把什么藏在了那个箱子里。这事总是搅着我,弄得我做梦都是这事儿。”
  “那你用你自己的时间搞,而且——自已承担风险。”特伊的声音,干巴巴冷冰冰的,“还有,不会发表。”他以严厉的眼光盯视着巴毕,嘴里叼着雪茄烟,不停地蠕动着,“哦,另外,记住,你不是个傻瓜。最好别喝那么多酒了。”
  说完,他拉开桌上的雪茄烟盒,松弛了满脸的严厉。
  “来根儿雪茄,巴毕。”他的声音缓和了下来,“这是瓦尔文上校的档案,我想要你出个他的传记系列;他早期的艰辛,在华府公众事业的业绩等等。选举人不喜欢的——别写。”
  巴毕暗自想道。不喜欢的可多着呢,但口里还是答应着,“好吧,头儿。”
  说着,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开始翻阅起那一大堆剪报。巴毕知道许许多多剪报里没报道的:下水道工程股票,高速公路丑闻,以及他的第一任夫人离开他的原因。让他来为这种令人生厌的家伙,涂脂抹粉,标榜公德,真是太难了,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地瞪着打字机上方的日历照片出神:一只精瘦的狼,对着满月嗥叫,便情不自禁地想起梦中他所体验到的绝妙自由和强大的力量。
  见他的鬼吧,瓦尔立。
  他应该去搜集资料,揭开个个谜团:蒙瑞克的死,罗维娜的疯,艾溥露的奇怪忏悔。如果,是由于威士忌和巧合,使他胡思乱想的话,那么,他应该搞清楚真相。
  如果不是,那么——即使是神经错乱,也会给《星报》采访记者的单调生活,带来些刺激,他把瓦尔文的材料塞进抽屉,到停车场开出自己的旧车,穿过中央大街,朝学院路开去。他怎么也不明白,蒙瑞克事件怎么就不符合《星报》的编辑原则?对普斯敦·特伊来说,压根儿就不会有什么事,能称得起“张扬”,无论见不见报,发不发表,巴毕都要知道那个箱子里到底有什么,山姆·奎恩一定已经把箱子搬到基金会的顶楼了,巴毕猜不透,那些木工和铆工在那里“叮叮咚咚”地干些什么——哦,这是梦里的情景,怎么又把梦和现实搅到一起了。
  巴毕在交通路口往右拐,走到松树街,又往左拐,然后,停在山姆·奎恩家那所白色的小平房前。一切与梦中相仿——同样是那个有点儿生锈的垃圾桶,后院小沙堆上,帕蒂丢在那儿的玩具小铁铲。他上前敲门,努力抑制住忐忑不安的感觉,诺拉从厨房出来,给他把门打开。
  “嘿,威利——快进来!”
  诺拉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丝惊异。巴毕觉得她的眼神无光,眼皮微微有些浮肿,像是没睡好。
  “山姆在家吗?”巴毕脚跨进门,顿觉一种冷森森的畏惧感,在这个清静善意的房子里,好像隐藏着某种致命的杀机。梦里山姆书房里的那股特殊气味,仍让他心有余悸,巴毕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四处闻着。可除了烤箱里喷香的烤肉味,他闻不到什么其它的了,诺拉看着他,显得有点儿疑惑。
  “我来找山姆,再采访他一次。”巴毕告诉诺拉说,“我想再问问有关基金会的考察结果,他们在阿拉山找到了什么。”
  诺拉疲倦地皱了皱眉头。
  “最好别再提了,威利,”
  她说得很快,声调干巴巴的,略带不安,“山姆不会说什么的,对我也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他们带回的那口神秘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山姆根本不会让你看的。这两个晚上,他把箱子放在书房里——做梦都是那箱子的事,今天一大早,就因为梦惊醒了。”
  “啊?”巴毕咽了口唾沫,“他做梦了?”
  “他以为有人要把箱子弄走。”诺拉说着,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焦虑使她的蓝眼睛周围浮起了淡淡的黑眼圈,“我觉得那东西不光搅得山姆心神不安,也搅得我心神不安,我俩昨晚都没睡好,乱七八糟地做梦。我好像记得——”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睛紧盯住巴毕。
  “怪有意思的,”她顺口说了一句,但没说到底记得什么,“今儿早晨,山姆书房的电话听筒是摘开的,我明明记得头天晚上是挂好的,山姆也把门锁好的,真不能想像,这怎么可能。”
  巴毕无法解释这个谜团,也不去正视满脸狐疑的诺拉,咽了口唾沫,自我缓解一下紧张情绪后,突然问道:“现在山姆在哪儿?”
  “去基金会了。”诺拉说,“从他回来,就有一帮人没日没夜地在那儿干。他告诉我说,是安装一套新的实验室。尼克和莱克斯开来一辆客货两用车,他连早饭都没吃,装上箱子,就跟着走了。”
  她眼睛里满是祈望,看着巴毕。
  “山姆告诉我别担心。”她说,“可我就是克制不住。几分钟前他还来过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了。我猜,这次准是一个大的发现,会使他们一举成名,可就是理解不了他们的做法。他们好像都很——很害怕!”
  她微微颤抖丁一下,满怀希望地说:“也许,莱克斯会告诉你——”
  诺拉欲言又止。
  “什么?”巴毕连忙问道。
  说话间,诺拉把被肥皂刺激得红红的手,一个劲儿地在围裙角上擦着,紧张的情绪使得她的脸色煞白,脸上的雀斑显得很明显。
  “山姆警告我,不许说出一个字。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威利—但是,我不是有意这么说,请你一定不要在报上登任何消息。”她的眼里同样带着恐惧。“噢,威利,我很难过,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巴毕轻拍着她圆润的肩头,向她保证说:“我决不会把你跟我说的写在报上的。”
  “其实也没什么,真的。”她疲惫的忧心忡忡的声调里带着感激,“他们早晨走了之后,山姆又让莱克斯回来,把我们的车开走了。我本来准备上午把车开去,紧一紧刹车,可他们急着要用。山姆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今晚莱克斯要开车去州立大学,在电台上做一个广播节目。”
  “广播什么?”
  “我不知道——山姆告诉我说,基金会在电台买断时间,明天广播一个特别节目。他告诉我要注意收听,但不要事前乱说。我希望,他们能就这个可怕的秘密,做些解释。”她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威利,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我不会的。”巴毕保证道,“早晨好,帕蒂,你好吗?”
  小帕蒂慢吞吞地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抓紧妈妈满是肥皂的手。她蓝蓝的眼睛周围比诺拉的好像还要难看些,满眼的悲伤,粉嘟嘟的小方下巴,一副倔强的,忍着眼泪不哭出来的样子。
  “我很好,谢谢你,威利先生。”她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尽量不抽泣,“但是,可怜的小吉米·蟋蟀却发生了悲剧,他昨天晚上死了。”
  巴毕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呼吸都要僵住了,他转过身去,干咳几声,掩盖住自己的惊恐。
  “真是太槽糕了。”他的声音极不自然,“是怎么回事?”
  帕蒂闪动着蓝蓝的眼睛。
  “晚上来了两只大狗。”她很镇定地告诉巴毕,“一只是白色的,一只是灰的。他们要弄走爸爸书房的箱子,小吉米跑出来,不让它们动箱子,那个大灰狗就咬住吉米的后背,把它咬死了。”
  巴毕打着抖,默默地转向诺拉。
  “帕蒂是这么说。”她的声音疲倦,疑惑不解,“总之,她的小狗死了。早晨帕蒂哭醒了,要我到沙堆上找她的小狗,我们发现小狗果真躺在那儿。”
  诺拉圆润的肩头耸了耸,对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无可奈何。
  “我觉得是车撞死了小狗。”她很坚决地说道,“学院的有些男生,晚上开车不管不顾。也许,小狗被撞了之后,死前自己挣扎着,爬到了沙堆那儿,帕蒂一定是听到了小狗的惨叫,”
  帕蒂沉着脸,争辩着。
  “不是的,妈妈,求你啦!
  是那个大灰狗干的,用它的又长又恶心的尖牙齿咬的,我看见了的,跟它一起的那只白狗挺漂亮的,我在梦里也很漂亮,是不是,妈妈?爸爸不是相信我了吗?”
  “亲爱的,也许爸爸相信。”
  诺拉转过来,面对着巴毕说,“的确是,帕蒂说了她做的梦,山姆脸一下子煞白,顾不得跟我们一起去找小狗,径直跑到书房,去看他的箱子。”
  诺拉忽然把疲惫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儿,看着巴毕。
  “你脸色很难看,威利,不舒服吗?”
  “我也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他边说,边装出强笑,“可能是吃了什么东西。我现在去基金会,跟山姆谈谈。”他把手放到帕蒂的背上,说,“吉米真是挺惨的。”
  帕蒂甩开他的手,用妈妈的围裙,遮住满脸的泪痕。
  “我想山姆不会告诉你什么的。”诺拉说,“如果他真的跟你说了什么,威利,告诉我,好吗?”她陪着巴毕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威利,你瞧——我害怕极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蒙瑞克博士就这样躺在机场跑道上,再也没能起来,再也没能回答夫人悲切的低语,而夫人也没有再哭泣流泪。巴毕向记者们挥挥手,示意大家稍微离开远点儿,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一股凉飕飕的感觉一直通到脊背,他默默地走向山姆·奎恩。 奎恩的蓝眼睛呆呆地望着躺在地上的博士。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内衣,凉风吹得他浑身发颤,直起鸡皮疙瘩。她好像没有听见记者们按动快门和嘈杂的说话声,久久地站在原地不动。巴毕轻轻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谢谢,威利。”山姆心不在焉地说,“我想天挺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体转向记者们。 “先生们,新闻报到请这样写,”他说话的速度很快,调子特别的平淡缓慢,“蒙瑞克博士,著名的人类学家和探险家,不幸逝世。请你们一定把他的姓名拼写正确,他生前很强调名字‘洛默可’中的字母‘c’,请别忘了。” 巴毕痛苦地抓住山姆的胳膊。 “山姆,博士为什么会突然死去呢?” “自然死亡,验尸官会有解释的。”他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平淡缓慢,但是巴毕能听出他内心的哀痛。“博士一直有气管炎病,这个,大家都知道,很多年了。在阿拉山的时候,他告诉过我,说他的心脏瓣膜有问题——出发去阿拉山之前他就知道,我们这次远征可不是郊游搞野炊,这个,大家也知道,像他这样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是不应该去的,我们这些比他年轻的人都疲惫极了,我想,博士年事已高,这样的辛劳他承受不了。” 巴毕再次看了看博士僵直的躯体,又看看穿着黑色衣裙,默默流泪的罗维娜。 “告诉我,山姆,博士想说什么?” 山姆·奎恩困难地咽了口唾沫,蓝色的眼睛躲闪开巴毕的目光,转向湿棱阴郁的天空,然后又再次把目光转回到巴比身上。他披着巴比的外衣,但仍在瑟瑟发抖,巴毕觉得他似乎想抖掉身上的恐惧,这种恐惧就像一件黑色的长袍,而他想尽力把它抖掉。 “没什么。”他声音沙哑,含含糊糊地说,“真的没什么。” “喂,奎恩?”巴比身后一个不太客气的声音说道,“你现在不能闪烁其词哦。” 山姆·奎恩又使劲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显得很不愉快。 “透露点儿什么!奎恩!”电台的那个记者喊着,“你不能说所有这些安排都是哗众取宠,虚张声势吧?” 山姆·奎恩点了点头,好象抱定了主意,不再说什么了。 “恐怕至少没有什么值得大肆报道的。”他的调门稍稍缓和了一点,“蒙瑞克博士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了,他的思维也没有原来那样敏捷了,我想,你们看得出这些。 他的理论和著作的权威性是不容置疑的,这一点丝毫不含糊。但是,我们一直在向他建议,是否有必要对到目前为止的研究过分公开。” “你是说,所有这些关于你们在蒙古的发掘都是闹剧?”那个电台记者很没礼貌地大叫着。 “恰恰相反。”山姆的语调很肯定,“蒙瑞克博士的工作是非常有意义,非常重要的。他的理论,及我们发掘出用以证明他的理论的实物,都值得人类学界的每一位学者认真对待。” 山姆尽量不去看博士躺在地上的躯体,也不去看旁边默默无语的蒙瑞克夫人,他的声音虽有些嘶哑,但还是十分平静。 “蒙瑞克博士的发掘很重要,”他又一次强调说,“我们几个想说服他,是想说服他按常规方式公布发掘结果——也就是在学术界发表论文。现在,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就更该这样做了。” “可是,老教授多次强调有什么潜在的危险,不是吗?“一个摄影记者抢过话头儿说,”说是有人不想让他说出真相,可话说到一半,他就开始大咳不止。这可真有点蹊跷,你大概没被吓倒吧,奎恩?” 山姆·奎恩神经质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们当然感到很伤心。”他说,“但是,有什么看得见的证据,来证明博士在这儿有敌手呢?”他的眼睛虚着,朝灰蒙蒙的天空望去,像是搜寻难以名状的恐惧来自何处。“没有!”他再次强调着,“蒙瑞克博士此时此地的不幸死亡,仅仅是一种巧合,或者,连巧合都算不上,只是由于他过于激动了。” “那么,他说的黑暗之子是怎么回事呢?还有他说的黑色救世主?”电台的记者又插话说。 山姆·奎恩脸色苍白,但仍在勉强微笑。 “蒙瑞克博士读了不少侦探小说,他所说的黑暗之子,我想,只不过是他关于使用修辞的说法,以拟人的手法,来形容人类的无知把。为了使演讲显得更精彩,他很喜欢使用各种修辞手法。” 说着,山姆朝木箱的方向点了点头,又说道:“新闻就在那个箱子里,先生们。 我想,蒙瑞克博士选了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公布发掘结果。总而言之,人类进化的理论已不能再作头条新闻了,任何已知的人类起源理论,对象蒙瑞克这样的教授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但是,一般公众并不会太感兴趣,除非将其大肆渲染一番。” “真见鬼,这老夫子竟是让我出来兜风的。”电台的记者转身准备走了。这时,救护车拖长着警报器的声音停到了飞机的旁边,刚才要走的记者停下来,即使抓拍蒙瑞克夫人向博士作最后告别的镜头。巴比暗自替夫人松了口气,幸好她看不见记者们东晃西晃的闪光灯。 “奎恩先生,您现在有什么计划呢?”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秃鹫面孔的记者发问道。他是一家科技记者,记者协会的,巴比认识他。“您什么时候公布其余的消息呀?““不会太快。“山姆·奎恩耐心地把头转向一个摄影记者,强烈的闪光灯弄得他不住地眨眼睛。”我们都认为,蒙瑞克博士公开结果的实际显然还不成熟。我想,再公布任何消息以前,我们需要按照博士的笔记和论著,对带回的实物作进一步的研究,基金学会的同仁们一定会同意我的观点的。等到时机成熟时,学会是会推出署名蒙瑞克博士的的专题论著的。这需要一年的时间,或许两年。” 不耐烦的记者中有人不礼貌的发出“嘘”声。 “好歹我们还是有的报道。”那个科技记者向山姆龇牙笑着说,“如果您真想让我们那样干的话,我们就用我们手头儿现有的。我的报道清样已经成型了——《盗墓者正中史前诅咒。” “随你怎么报道好了。”山姆眯细眼睛向周围扫了一眼,巴比能够看出他竭力掩盖着心里的不安,“我们现在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只是,我想借此机会,代表学会,就所发生的不幸,向各位再次表示抱歉。希望各位对蒙瑞克博士的报道力求公正客观,虽然有时他会让人觉得有些常人没有的乖癖,但是他的确是个很了不起的学者。 他的著作一经发表,一定会是他成为人文科学界为数不多的几个享有最高荣誉的学者之一的,他将会与佛洛伊德和达尔文齐名于世的。” 他坚毅的下巴表现出不可动摇的信心。 “我要说的就这些,我想,小组其他成员要说的也是这些。” 摄影记者们对着他坚毅的表情,最后按动了一次快门,便开始打点起设备,准备回去了。电台的记者也开始缠绕起电线,收好麦克风。记者们都纷纷四散开了,各自去准备自己的新闻报道,一条有头无尾的新闻。 巴毕在人群中寻找着艾溥露,看见她在电话亭里打电话。巴比猜想,大概她提前溜出来,给她的《号角报》的新闻改写人打电话,争取新闻尽早见报。巴毕的交稿时间是午夜,跌入天一早简报。所以,他仍有时间解开蒙瑞克死因之迷。 他一把上前拉住山姆·奎恩的胳膊,这竟是身材高大的山姆吓得喊出了声,并缩回了胳膊,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常态,勉强向巴比微笑了一下。很显然,悲剧的发生使得他有些神经紧张。巴比把他拉到一边儿,朝静静停在那里的飞机尾部走去。 “怎么回事,山姆?”他很焦急地问道,“你应该谨慎些,这虽没什么错,可也不能说好。蒙瑞克博士说得听起来并不都是渲染气氛,我知道你们都吓坏了,什么使你们这么害怕?” 山姆目光冷峻的双眼直视着巴比,搜索着,让巴毕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隐藏的凶恶敌人,山姆想要识破他的真面目。然而,他的声音又是那么平静。 “我们对所发生的一切的确很害怕。”他不否认巴比的说法。“我们都知道蒙瑞克博士身体不太好,回来的路上,我们的飞机要穿过一个高空冷高压带,飞行高度大概对他的心脏也太大了,可他坚持要今天当场宣布消息,可能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巴毕不无怀疑地摇着头。 “好像有点儿合乎逻辑。”他慢慢地说,“但是,气管炎一般来讲不会致命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也不肯恩关于限制到。我很自然地想到你们都在害怕着什么。”他又拉住山姆的胳膊,“你还不相信我,山姆?我们不还是朋友吗?” “别傻了,威利!”一股冲动式的山姆有些失去了刚才尽力保持的镇静,“我觉得蒙瑞克博士压根儿都不信任你,让他信任的人很少。当然,我们俩还是朋友。” 他不自在地耸耸肩,眼睛朝斯宾维克和尼克把守的木箱扫了一眼。 “我现在的马上走了,威利。有很多事要做。我们得料理蒙瑞克博士的后事,把那个木箱保管好,还要把我们其余的行李运回基金学会。”他脱下巴毕那件他穿着有点小的外衣,“谢谢,威利。你也需要外衣。我飞机上还有一件。请原谅,现在我得走了。” 巴毕接过外衣,然后催促着说:“留点儿时间跟诺拉待会儿——你知道,她和帕蒂来接你了。”他边说边向灯光闪烁的侯机厅示意着。“老爷子本也在那儿,等着见莱克斯,斯宾维克夫妇从布鲁克林专程来接尼克。”他的声音里含着忧伤和忧虑,“怎么啦,山姆?你不能抽出点儿时间,见见家人?” 山姆的眼神一下变得很暗淡,好像有一股说不出的痛苦。 “威利,一有空儿,我们就去看他们。”他停下来在刚刚卸下来的旧箱子里找出件几乎穿破了的皮外套。突然轻声叹息道:“提阿纳!为例!你说我们还算是人吗? 我两年没见过妻子和孩子了——可是我们必须得先照顾好蒙瑞克博士的大木箱。” 他神经质地转身要走。 “等一下。”巴比又拉住他的胳膊,“最后一个问题,”他放低了声音,以防救护车周围的人或者卸行李的人听见,“猫和博士的死有什么联系?” “阿?”他感到奎恩的胳膊抖了一下,“什么猫?” “我正想知道是什么猫。” 奎恩的脸色难看极了。 “我听见他临死前含含糊糊地说,可是我没看见那儿有猫。” “可是,是为什么呢?”巴比继续追问道,“猫又怎么了呢?” 奎恩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很奇怪地搜寻着巴毕的神情。 “蒙瑞克博士的气管炎是过敏性的。”山姆·奎恩急匆匆地说,“对猫的毛过敏。他去做过检查,并且有结论。他只要走进有猫的房间,就一定会过敏。” 山姆说到这儿,惊得屏住了呼吸,“怎么,威利,你在这儿见到过猫?” “是的,”巴比点头回答说,“是一只黑猫。” 听巴毕这么一说,山姆·奎恩惊得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与此同时,艾溥露从侯机厅那边走了过来。灯光照着她的红头发,显得更加耀眼的红。她看上去信心十足,步履轻快,就像是一只伸展开四肢的丛林野猫——巴比自己也觉得纳闷,怎么会把她如此的对比。她的眼睛与巴毕的对视了,而后,她愉快的笑了。 “在哪儿?”山姆·奎恩小声催促地问道,“哪儿有猫?” 巴比看着艾溥露大大的眼睛,不知为什么他决定不告诉山姆是艾溥露把猫带到了机场。对她,巴比有些心猿意马,到底是为什么,他不想细究,只是支吾地说:“候机厅的那边,飞机降落之前,可我没注意它往哪儿跑了。” 奎恩眯着眼睛看着巴毕,明显的不相信。他刚张嘴想再问点儿什么,就又闭住了,因为艾溥露已经站在旁边了。巴比看出山姆稍稍向后退了半步好像拳击手退后半步,准备进攻一样。 “哦,您就是奎恩先生!”艾溥露的声调甜美而温柔,“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代表《克拉伦登号角报》提问的。您的那个绿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的眼睛急切地向莱斯特和尼克把守着的箱子观望,“一大堆钻石?原子弹的蓝图?” 山姆摆出拳击手出拳的姿态,轻轻地说,“我想,没有什么可令人激动的,肯定不是一般读者感兴趣的东西。是些你们在大街上看到都不会捡起来的东西,几块儿骨头,和一些人类文明前就被扔掉的破烂儿。” 她很有分寸的笑了笑。 “得了,奎恩先生,如果真的是那样,为什么——” “请原谅。”山姆急促地打断了艾溥露,她拉住他的胳膊,还想追问,山姆甩开了纠缠,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他走向一个保安官员,轻声说了些什么,并向仍等在候机厅的人群的方向指了指。巴比和艾溥露站在旁边,看着老爷子本·斯特,斯宾维克夫妇和诺拉·奎恩来到飞机前。老爷也兴高采烈地拉住他英俊的孙子“哈哈哈……”不住地笑;斯宾维克妈妈搂住消瘦的、带着一副眼镜的儿子,不止地抽泣着,斯宾维克爸爸把他们两个一块儿拥抱起来。 山姆·奎恩站在木箱旁边等着诺拉过来,然后,他热烈地亲吻着她,又把帕蒂高高地举起。孩子高兴地大笑着,大声喊着要爸爸给她手帕,擦去眼泪。诺拉想把山姆拉到旁边,但是他一屁股坐在木箱上,把帕蒂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斯宾维克妈妈双手搂住儿子,突然放声痛哭。 “也许,那个大木箱里除了他说的,真的没什么。”艾溥露附在巴比耳边说,“可他们都是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保护木箱的安全,包括蒙瑞克博士。”她说着,把眼睛瞄向远方,“如果他们真的那样做了,不是很刺激吗?” “那可没什么好刺激的。”巴比听了很不愉快。 不知是什么又让他浑身直打寒颤,也许是刚才把外套脱给山姆后着凉了。他稍稍推开一点儿,因为他突然感到,不相接触到她那滑溜溜的白色皮毛外衣。巴比忍不住又回想起那只小黑猫,眼前这个红发女郎,她会不会是个狡诈的谋杀者,这种异想天开让人有点儿不舒服。 巴比不喜欢“谋杀者”这个词,他看过很多警方关于女罪犯的报道,可没有一个罪犯看上去像艾溥露这般模样儿,高挑儿的身材,动人的风韵。可是现在,博士死了,是因为空气中所含的猫毛的蛋白分子中导致的窒息死亡,跟用绳索勒死没有两样。 而这个高挑儿、动人的红发女郎,恰巧应对这个猫在此时此地的出现负完全责任。 巴比不经意地瞥一下,看看那个装过猫的蛇皮手提袋是否还在艾溥露手里,才发现她已经没再提了,这可真让他吃惊不小。她觉察到了巴比的眼神,意识到了什么,脸一下变得像她穿着的毛皮外衣一样煞白。 “我的手提袋!”她摊开空空的一双优雅的手,大叫着:“我一定时放错了地方,一定是给报社发稿时过于激动了。那是阿加莎姨妈送给我的,袋里还有一件传家宝呢——白玉的胸针。你帮我一起找好吗?巴比?” 巴比和她一起先到刚才停过救护车的地方,后来又进了候机厅的电话亭,到处找了个遍,也没有见到手提袋的踪影。巴比并不觉得奇怪,项艾溥露这样机敏、干练的女性,是根本不会把自己的东西随意乱甩乱放的。最后,艾溥露看了一眼腕子上的钻石手表,说:“巴比,算了吧。”她的腔调还是那么诱人,并不带有什么懊悔或失望,“真是太感谢你了,不过,可能根本就不是我把袋子放错了地方——说不定我还给阿加莎姨妈菲菲的时候,她连想都没想,就把我的手提袋一起拿走了。” 巴比强忍不露出惊疑,但他一直疑虑重重,说不定这个阿加莎姨妈,根本就是艾溥露编造出来的。他明明看见,蒙瑞克因呼吸困难而挣扎的时候,她的手提袋还在,而且她还在使劲地扭掰袋子,不过,他对艾溥露不知根底,还没有必要说这些。 “谢谢你,巴比。:她又说了一遍,”我还得打个电话,再去核实一下新闻稿,如果我的报道抢先发表了,请你别在意哦。” “欲知全部真实报道,就请阅读《星报》”巴比引用自家报纸的口号,朝艾溥露咧嘴笑笑,“到早晨发报,我还有一段时间,说不定能知道那只绿箱子里装得到底啥玩意儿。”笑容突然从他脸上消失了,巴比使劲咽了口唾沫,“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说完便一副渴望的样子,等待她的回答,眼睛盯住她的光滑的白色毛皮外套,他非常想再见到她——是因为他怀疑她杀了蒙瑞克博士,还是希望能够证实不是她? 巴必见她不解地抬了抬额头,心里一下紧了。接着,她又笑了,巴比松了口气。 “如果你愿意的话,巴比。”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天鹅绒一样柔,像皎洁的月光一样快慰。“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一块儿吃晚餐?”巴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激动,“九点太晚吗? 现在我想进一步搞清楚山姆·奎恩和他的小组带回的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然后,还要写出新闻稿。” “九点?一点儿都不晚。”艾溥露甜甜地说,“我喜欢晚上,而且,我也想搞清楚箱子里的东西。” 艾溥露转过去,看着山姆他们三个疲惫不堪地抬起大绿木箱,装进博艾特博士的车里,她的眸子暗暗的,发着绿光。接亲友的人们,站在一边,默默地伤心,疑惑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巴比碰了下艾溥露雪白的皮毛大衣,顿觉一股寒颤,凉遍全身。 “九点,我在哪儿见你?” “今儿晚上?诺拉会认为你失去了理智。”艾溥露抬了抬纤细的眉毛,嫣然一笑。 “没准儿是。”巴比又触了下她雪白的外衣,尽量忍住不打寒颤,“这一切都太让我震惊了——尽管罗维纳的丈夫不要我参与他的工作,但是他本人仍然是我的朋友。我对他的不幸很是难过。当然了,山姆会料理好一切的。我希望您恩格决定跟我一起吃晚餐,艾溥露。” 巴比心里接着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带那个小黑猫到机场来,为什么要编造出一个什么阿加莎姨妈,有什么理由渴望蒙瑞克博士死亡。一种说不清的潜意识不要巴比把想说的全都说出来,他咽了口唾沫,等待着艾溥露的回答。 “如果可能的话,”她雪白的牙齿闪烁着,“现在我得赶紧走了,给城里打电话,再问问阿加莎姨妈,我可不可以出来。” 她的确小跑着走了,跑的姿态很优雅,就像从未被驯化的小动物那样,带着一点儿狂野。看着她又进了电话亭,巴比思量着,自己心里怎会有一股从未被人和女人所引起的骚动。她甜美的声音久久地回荡在他的耳际。他使劲地做了个深呼吸,动动下巴,活动活动手指。突然他希望自己没有那样无节制地滥喝威士忌,那样身体会健壮些。他站在原地,可以看清楚她的白皮毛大衣,在灯光下显得很刺眼睛,不禁又是一个寒颤,大概是感冒了吧。他狠了一下心,转过身去。如果他一旦发现艾溥露真的是谋杀者,该怎么办? 山姆和伙伴们把木箱装好了。诺拉和其他的人们一起,慢慢向後机厅的出口走去。斯宾维克妈妈仍在小声哭泣,斯宾维克爸爸安慰着她,样子有点而不知所措。 “好了,妈妈。”小个子的丈夫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说,“我们的尼克在基金学会这儿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他能跟我们一起回布鲁克林吗?他知道你为他把整个家打扫的干干净净,又为他准备了好多好吃的,他也知道我们给他买好了返程机票,最重要的使我们对他的爱,他都知道,这就够了,别哭了,妈妈。” “我会在乎做了好吃的,打扫了清洁吗?会在乎返程机票吗?不会的,爸爸。是那个埋在沙漠里的可怕的东西,他们装进大绿木箱,带回来的那个老掉牙的坏东西——咱们的尼克,都不说那个叫什么的东西!” 她颤抖的双臂紧紧地抓住丈夫。 “我是害怕,爸爸!”她的哭声渐渐地高了,“他们把箱子里那个杀了蒙瑞克博士的东西,搬到了山姆家。我担心它也会来害我们的小尼克!” “别这样,妈妈!”斯宾维克爸爸强装着笑说,“怪不得尼克说你越来越迂腐了呢。” 可是他强装出的笑,一点儿也没奏效。 诺拉·奎恩紧紧地抱着帕蒂,像是害怕有谁会抢走她似的。内心的痛苦使她看上去面目呆板,毫无表情,连站在近前的巴比也没有注意到。帕蒂眨着眼睛,轻轻地抚摸着妈妈的头发。巴比听到孩子轻言细语地安慰着妈妈说:“乖妈妈,不哭呵!” 看到老爷子本·斯特苍老悲哀的样子,巴比禁不住脱口喊道:“跟我走吧,本,我开车带你回去吧。” “谢了,威利,我自己能行。”老人勉强笑了笑,“别为我担心,我知道他们把箱子安全放在山姆家后,莱克斯就会来看我的。我是挺失望,不过,我没事儿。见鬼,我好极了!” 巴比回头看看,艾溥露还在电话亭里,然后好像是一种第六感觉,催促着他快步向候机厅后面的垃圾桶走去,在丢弃的报纸、空饮料瓶中翻找起来。 同样的第六感觉层引着他追踪过数不清的新闻报道——直觉吧,不知从哪儿来的,可是满肯定,这也是普斯敦·特伊所称的好记者的素质,嗅觉灵敏。有一次他曾和格兰医生谈过这种所谓的直觉,那位温文尔雅的医生说,那只不过是意识思维深层的逻辑推理而已,医生的分析没能说服他,他仍认为那是直觉。而且,越来越相信它。 垃圾箱里有个破草帽,巴比在草帽下找到了那个蛇皮手提袋。 那根蹭系在猫脖子上的红缎带,在手袋扣锁外边露着,像是在手指上扭扯地缠绕过。巴比打开袋口,阿加莎姨妈的小黑猫就在里面,小小的尸体还是软软的,残留这一点温度。 那个缠绕着的缎带,打成一个活结紧紧地勒着小猫颈部,猫的头部肿胀的利害,粉红色的嘴巴张开着,小舌头探在外面,蓝色的眼球突出地圆瞪着。小猫是被掐死的,而且,干得很利索。手袋衬里上的一滴血迹,引起了巴比的更大兴趣。 他小心地用食指把小猫翻转过去,发现一个坚硬白白的东西又在小猫黑色的皮毛里。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借着候机厅那边的灯光一看,咦,是艾溥露丢失的传家宝——白玉胸针。装饰部分是一个雕刻精致的奔跑着的狼,衬托在绿色猫眼石上。 整个做工精细逼真——那个雕刻的小狼,就像艾溥露一样,纤细而优雅。 胸针背后的针张开着,坚硬的胸针刺进了小猫的身体,当巴比抽出针尖时,一滴暗红色的血跟着流了出来,钢针所刺的部位正是小猫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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